赤帝亲迎,好大的排场。
    纵是景天师素来最擅人前显圣。
    此刻也不由得微微怔了一怔。
    倒不是说他心中,当真存著什么诚惶诚恐的念头。
    不过是一时感念,忽然想起与那位“赤帝老师”的三度相逢。
    犹记得头一回“相见”之时。
    他连一睹赤帝真容的资格都未曾有过。
    眼前唯余一道风华绝代的背影,孤悬於天地之间,遥遥不可及。
    什么身披九色云霞、头戴太真道冠,什么绝代仙姿、难以言喻。
    说到底,皆是他自家心里,翻涌出的臆想罢了。
    彼时他目中所见,不过是一股囊括天宇、化育万物的无上威严。
    可仅那惊鸿般的一瞥,便教他心神剧震。
    五臟六腑都仿佛被无形大手攥了一攥。
    几疑自己望见的是“天道”,高臥九重云外,俯瞰尘寰。
    无数玄微奥妙、难描难述的大道篆文,与天地至理纠缠在一处。
    如决堤之江、崩山之洪,汹汹涌入心海。
    几欲將其心神淹没。
    那讯息之浩瀚、之渊深。
    远非他当时心魂,所能承载的极限。
    直似要將他的心海生生撑裂。
    將形神碾作微尘,散入虚空。
    若非“元心印”始终流转不歇。
    如寒泉漱骨,及时降下一缕清凉意。
    景元险些被活活“撑”得形神崩散,归於“元始玄光”。
    即便如此,他仍是冷汗涔涔而下,浸透重衣。
    形神激盪不休,似有千万面鼓在胸腔中擂响。
    许久难以平復。
    第二次“相见”,则在天魔妄境之中。
    彼时希夷道君初授他“天魔夺道”之法。
    景元以此勾连女青天律,演化出那方虚实莫辨的天魔妄境。
    “赤帝娘娘”亦曾於其中现身,仙姿绰约,气象万千。
    却被他一剑斩落,化作流光散尽。
    那回的形象,说到底也是景元心念所构的幻影。
    无论玄袞赤舄,抑或鉤膺鏤锡。
    无一不契合他心底深处,对那位道君的“认知”。
    或者说,是一场极尽华美的想像。
    其容若三十许人,修短合度,风姿天成。
    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
    仪態掩映霄汉,玉质辉耀星斗。
    实乃瑶台难逢之容,姑射绝尘之貌。
    身披黄金褡襡,织就云霞纹路。
    日月之光浮跃其上,流转不定。
    腰缠灵飞大綬,七色交相辉映。
    似有九天清气縈绕盘桓,拂拂生姿。
    佩剑名曰“分景”,鞘中暗藏寒霜。
    尚未出鞘,剑气已浸透周天星辰,冷意森然。
    头上綰起太华高髻,簪以琅玕十二枝。
    珠光流转,映得眉目都似笼在一层薄薄烟霞里。
    冠戴太真晨婴,垂旒摇曳之间。
    隱约可见诸天沉浮其中,峰峦叠翠,云雾渺渺。
    足下踏著元譎凤文舄,步步生起五色云纹。
    踏过之处,虚空都似绽开朵朵青莲。
    每行一步,皆似有青鸞虚影相隨。
    鸣声泠泠,清越入耳,余音久久不散。
    通体光华仪度,肃穆端凝。
    静时如星河垂野,万籟俱寂。
    动时若琼枝映月,清辉遍洒。
    儼然一派统御万方、执掌造化之道君气度。
    叫人望之便生臣服之心。
    凡此种种,皆与景天师的刻板印象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就连此刻,赤帝娘娘示於眾前的形相。
    亦不过是天庭仙神对其位格之认知所凝的外象。
    她未必当真身著那袭以“天火流霞”织就的宫装长裙,裙摆曳地三尺,光华灼灼。
    裙裾或许不曾拂过金砖,色泽也未必囊括了日出暘谷、日落虞渊之间无穷无尽的光色变幻。
    也许外罩的那一袭轻纱根本不曾存在,纱上亦无亿万星辰静静明灭,流转不息。
    她的身姿,或许挺拔而优雅,如山间青竹,风中雪松。
    似撑天建木,扎根於大地深处。
    又含容四海的雍容气度,不怒自威。
    她或许青丝如墨,垂落肩头,却未必綰作凌云高髻。
    髻上也未必簪著什么繁丽饰物,珠翠环绕。
    便是那顶“赤精天冠”,內里仿佛封著一轮微缩太阳的显化之象,也未必便真如此。
    那不过是一缕道韵所化,映在眾生眼中,各各不同。
    只因道君非人,乃道之所化也!
    正如希夷道君所言:道君以上,儘是一群为道所化的怪物,早已超脱了形骸的桎梏。
    道行每增一分,道化便深一重,如同冰入深海,渐渐消融。
    修为愈高,道化愈重,离“人”之一字便愈远。
    故而许多道君,根本不敢轻言提升修为。
    唯恐道化过深,连最后一点真灵都散入大道之中。
    反而日日压制道行,以秘法锁住心窍。
    唯恐过犹不及,失了自我。
    谁能將道行压得更低,出手才愈能肆无忌惮。
    因为束缚更少,反噬更轻。
    唯有五帝背倚苍天,以苍穹为依託。
    方可几乎无所顾忌地施展手段。
    所以五帝能执掌天庭,统摄八荒,號令群仙,莫敢不从。
    但天庭五帝的人性,尽皆寄託於苍天之上。
    如风箏一线,繫於九天。
    其本质,依旧是道,而非生灵。
    既非生灵,又何来“人”的具体形貌可言?
    那不过是眾生仰望时,心中自动补全的虚影罢了。
    譬如景元,其本体乃是一头“宇宙幼崽”。
    即便他具足人形,以“人”之相显化於世。
    可旁人在望见他时,果真能看清他生得什么模样么?
    抑或只是看到了,自家心中所想的那个“景天师”罢了。
    不过有一事,倒是可以確凿无疑,不必存任何疑虑。
    赤帝娘娘只消往那儿一站,便確然成了这凌霄殿前,一切光辉所聚的中心。
    她佇立於凌霄宝殿之前,更是一种无言的尊崇与极致的迎候之礼,亘古少有。
    赤帝娘娘仿佛正以这般姿態,为景元铺平某条前路,扫清一切障碍。
    教天庭上下,从仙君到神將,皆明了他的分量几何。
    对此,景元心中其实颇为坦然,並无半分受宠若惊之態。
    他这些年来苦修不輟,歷劫无数。
    所求的不正是此般光景么。
    天,再遮不住他的眼。
    地,再埋不住他的心。
    眾生,皆须明他之意。
    诸佛,皆要烟消云散。
    当然啦,景天师纵是志得意满。
    也断不会做出“中山狼”的姿態来。
    他向来知恩念恩,心中有数。
    於是他未等赤帝娘娘移步相迎。
    当即上前几步,衣袂翻飞,躬身拜下。
    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见过老师!”
    【求追读,求五星,求免费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