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天师此身,实则亦难承其重。
    若其本尊临於此界,区区道化之孽,不过芥蘚之疾耳。
    纵使其威能强盛五倍,乃至增益十倍,亦不过为“心魔大咒”添一味大补之药,反哺己身而已。
    然则,此一具【玄阴魔君】分身,究其根本,终是“玄阴斩仙咒”之咒灵所凝化。
    尤以其根基,大半借自“魔君分身”之遗蜕,更蒙“女青天律”之助力良多。
    本源终究浮泛,未臻磐固。
    譬若起九层之台於流沙,虽具巍峨之形,实则根基虚悬,难以承重。
    然復又思之。
    纵使景元本尊当真降临此地,料想亦难討得多少便宜去。
    此地非是別处,乃是阎魔天之境域,正在六天故鬼俯瞰之下,须臾可及。
    其威能莫测,眸光所及,便是劫数所至。
    纵借景天师百个胆量,亦不敢以本尊亲身涉险,蹈此绝地。
    幸甚,彼亦非全无应对之策,早伏后手!
    “鐺!”
    一声钟鸣,悠扬而起。
    却非寻常铜钟之清越,而是带著一股摄人心魄、盪魂动魄的奇异力量。
    音波所及之处,时空仿佛为之凝固,继而寸寸碎裂。
    但见一口玄青色小钟,凭空浮现於虚空之中,滴溜溜旋转,轻飘飘飞向那汹涌而至的孽力天潮。
    那孽力天潮,黑红交织,污秽不堪。
    所过之处,连时空都被侵蚀出丝丝裂痕,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之声。
    然则此钟一出,万籟俱寂。
    钟高约九寸,通体以首山之铜混合定魂玉髓铸就。
    铜质温润如玉,髓质晶莹剔透,二者交融,浑然天成。
    钟体外壁之上,鐫刻著太乙精金熔炼而成的流动云纹。
    纹理似若天成,古朴中透著一股大道至简的恢弘气韵。
    仿佛天地初开之时,便有这云纹流转。
    隨著钟声响起,天地为之变色。
    光线骤然暗淡下去,仿佛就连天光,亦被那钟声所摄,尽数吞没。
    时空之中,唯余那口玄青小钟,以及它那迴荡不息的摄魂之音。
    无数细若游丝的灰濛濛气流,自钟体之中荡漾而出,
    无量道化孽力被此气流轻轻一卷,便如滚汤泼雪,烈阳融冰。
    顷刻之间便化作乌有,连一丝残渣都不曾留下。
    那孽力天潮之中传出的嘶吼挣扎之声,也隨之戛然而止。
    唯有丝丝缕缕的道化余韵,被“玄阴斩仙咒”所摄,悄无声息地化作滋补。
    此钟赫然便是那残缺灵宝:落魂钟!
    落魂钟,以“落魂”为名,专攻生灵神魂本源。
    最擅以无形无相之音波,破灭万灵之魂光,动摇三魂七魄之根本。
    轻摇之时,可发清越摄魂之音。
    闻者但凡修为稍弱,立时便觉三魂七魄为之动摇,神思恍惚,如坠五里雾中,不知身在何处,更遑论运功抵抗。
    若全力催动,钟声便化作湮灭神魂的怒涛狂澜,一浪高过一浪。
    可令敌人魂魄离体,飘摇於外,任人宰割,乃至直接以音波將魂魄震散,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於天地之间。
    虽因其器灵早已湮灭於上古劫数之中,本源亦有裂损,已从灵宝之位跌落。
    然灵宝终究是灵宝,其本质位格仍在,非寻常法器可比。
    便如凤凰涅槃,虽身死,其威仪犹在,百鸟见之,仍当俯首。
    景元以本尊之神通,隔空驾驭此宝,隔著一界之遥,仍能將法力精准灌注,又施展了那门“元心印”。
    以心印心,以神御宝,儼然已是举重若轻,一击奏效。
    说起来,这件落魂钟,还是那位便宜师祖所赠。
    以他所赠之灵宝,转而对付他这道化孽力所化之怪物,
    想来这便是师门之中所谓的“门风纯朴”了罢?
    一念及此。
    景元心中不免生出一丝荒诞之感。
    “別打了,別打了!你这样是会打死人的!”
    正思忖间,残余的道化孽力如潮水般狂溃而退,再不敢缨其锋芒。
    而后,那些溃散的黑红之气,復又凝聚成形,化作猩红筋肉,扭曲交织,勉强构成半张人脸。
    那人脸眉目不清,嘴角却咧得极大,以一种极其諂媚的语气高呼:“服了服了!灰孙子我服了!”
    那半张人脸的神情,竟是十分骚气入骨,
    眉眼之间儘是諂媚討好之意,狠狠地给了景天师亿点点震撼。
    景元一时怔住,心中五味杂陈。
    “不是……你是灰孙子,那我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只觉自家这位便宜师祖,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希夷道君好不容易才在自家徒孙面前,勉强营造出的一点高人形象。
    在此刻,儼然碎了一地,七零八落,便是想捡,也无从捡起。
    “我是灰孙子,你当然是祖耶耶啦!”
    那半张人脸竟是半点节操也无,张口便是骚话连篇,毫无廉耻之心。
    “希夷飘零半生,未逢明主,若是祖耶耶不弃,我愿拜你为祖师……”
    这一番话,当真是石破天惊。
    直把景天师雷得外焦里嫩,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怪不得先前老登自己曾言,说自己清醒的时候不多,让“好徒孙”凡事担待则个。
    合著真就是晚年不详,疯疯癲癲了唄。
    可这骚话连篇,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做派。
    怎么瞧也不像晚年不祥的风格啊。
    这做派,倒是十分甚至有八分,像极了那只烂尾的蛤蟆。
    但你这样,让我很难做啊!
    景元心中叫苦不迭。
    万一要是日后便宜师祖清醒过来,忆及这段不堪回首的黑歷史。
    届时恼羞成怒,该不会要杀我这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徒孙灭口了吧?
    景元一时愣在原地,心中腹誹不已,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那怪物却以为他对自己的投诚条件尚不满意,是在跟自己玩那“要加钱”的把戏呢。
    於是乎,便翻来覆去,將自己能想到的条件,什么献上宝藏,什么充当打手,什么做牛做马,一口气提了十七八种。
    又指天画地,发了三五十个牙疼誓,什么天打雷劈,什么魂飞魄散,什么永世不得超生。
    只求景元能饶他一命,收归己用。
    “尔母婢!闭嘴吧你!”
    景元终於回过神来,却是再也不敢听下去了。
    这要是再听下去,让便宜师祖日后知晓,非得將自己清理门户了不可。
    於是他怒喝一声,扬手便发出一道犹如浩瀚星河般的法力。
    那法力璀璨夺目,浩浩荡荡,將那半张人脸笼罩其中,封镇其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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