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吗?”
    恍惚间,路明非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迴荡。
    像是有只小恶魔趴在他肩头,对著他的耳朵吹气。
    但路明非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般,怔怔地看著槐序的尸体。
    假髮在刚才中枪的时候飞了出去,露出下面黑色的短髮。
    眼睛没有合上。
    瞳孔涣散,望向天空的方向。
    鲜血从嘴角流出,顺著下頜滑落。
    路明非跪在地上,颤抖地伸出手,抓住槐序的衣服。
    一下。
    一下。
    一下。
    他摇晃著那具逐渐变冷的身体。
    “你醒醒啊……”
    “你怎么……怎么就……”
    “你不是说要当我妈妈吗……”
    “你是装的对不对……你在骗我对不对……”
    “回答我啊……”
    他说著说著,腰弯了下去。
    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眼泪止不住地流。
    路明非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为一个人哭成这样。
    他本就是班里的小透明。
    不,连小透明都算不上。小透明至少还有人注意到你透明,他是那种別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存不存在的人。
    没有朋友。
    没有人在乎。
    没有人会问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没有人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说你他妈动他一下试试。
    直到那天。
    那天槐序忽然走进他的教室,在他旁边坐下来。
    跟他聊海贼王,聊龙珠,聊火影忍者。
    然后忽然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你特別好。
    “做我妈妈吧。”
    哪个正常人会突然跑过来跟一个不熟的人说做我妈妈?
    但槐序就是这样的人。
    他总是很认真的样子。
    请他去最好的网吧上网。
    请他吃最贵的烧烤。
    带他健身,逼他跑步,在他想放弃的时候说“再坚持一下,妈妈你是最棒的”。
    听他说那些没用的废话烂话,从来不打断他。
    每天夸他,每天安慰他。
    在文学社的毕业聚会上,花十几万帮他租豪车请保鏢写剧本,就为了帮他撑场子。
    路明非从来不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
    直到遇见槐序。
    虽然这货嘴里天天喊他妈妈,动不动就说些让人误会的骚话,有时候贱得让人想抽他。
    但路明非知道。
    槐序是真心对他好的。
    现在这个人躺在地上,不动了,不说话了,不喊他妈妈了。
    路明非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槐序说过的那句话。
    “妈妈,你信不信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他妈现在不信你也没別的选择了。”
    对。
    不信也没別的选择了。
    可你现在让我信谁?
    你倒是起来啊……
    你倒是起来再喊我一声妈妈啊……
    路明非哭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全是槐序的脸。
    笑著的,贱兮兮的,一本正经说骚话的,认真起来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的。
    每一张脸都在他脑子里转。
    每一张脸都让他更难受。
    “你他妈……”
    路明非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含混不清,“不是说好要让我幸福的吗……”
    “你这个骗子……”
    他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都快流干了。
    久到周围开始传来一些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来,红著眼睛,满脸泪痕,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m1911对准了来人。
    那是一个穿著红色制服的学生。
    胸口有一个弹孔,周围有一圈红色的血渍。
    是刚才躺在地上的“尸体”之一。
    见路明非又要开枪,那人赶忙举起双手,一脸惊恐。
    “別別別別开枪!”
    “兄弟!兄弟冷静!!”
    “我是活的!我是活的!!”
    路明非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神空洞地看著他。
    那人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解释起来。
    “这是自由一日!学院的自由一日!”
    “每年都有!学生会跟狮心会火拼,用的全是弗里嘉子弹!”
    “就是麻醉弹!打不死人的!”
    路明非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
    “什么……?”
    “弗里嘉子弹!”那人指指自己胸口的弹孔,“你看这个,是血包,不是真血!打在人身上就麻醉,睡一觉就醒了!”
    他又指了指满地正在陆续爬起来的“尸体”,语速飞快。
    “不信你看!他们都在动!都没死!”
    路明非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
    那些刚才还“死”得透透的人,现在一个接一个地坐了起来。
    有的揉著脑袋,有的拍著身上的灰,有的在跟旁边的人抱怨“谁他妈打的我,疼死了”。
    路明非的脑子艰难地处理著这些信息。
    “你是说……槐序……”
    “麻醉了!”那人点头如捣蒜,“肯定麻醉了!弗里嘉子弹打不死人!你朋友绝对没事!睡醒了就好!”
    路明非低头看向槐序。
    又抬头看看那些正在爬起来的“尸体”。
    再看看槐序。
    “那他为什么没醒?”
    “呃……麻醉效果因人而异?有的人代谢快醒得快,有的人代谢慢就得多睡会儿?中枪晚一点的就醒的晚一点?”
    他又看了看周围。
    远处,凯撒已经从地上坐起来了,正在用手帕擦脸上被槐序打出来的淤青。
    楚子航也站起来了,正在把村雨收回刀鞘。
    路明非的脑子终於转过来了,把枪放了下来。
    “所以槐序没死?”
    “没死。”
    “確定?”
    “確定。你要是还不放心,你可以掐他人中试试。不过按时间算,他大概再过几分钟就能醒了,这哥们这么猛,血统肯定不会低。”
    路明非低头看著槐序。
    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凝固的,双目无神,嘴角带血。
    但现在再看,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他看这张脸,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他看这张脸,只想一拳揍上去。
    “操……”
    路明非把枪扔到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瘫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妈的……”
    “嚇死我了……”
    “我以为他真的……”
    尸体先生看著他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你是路明非吧?”
    “嗯。”
    “你刚才……挺猛的。”
    路明非没有接话。
    刚才他做了什么,他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好像……开了几枪?
    好像……打中了什么东西?
    好像……还对著凯撒和楚子航的脑袋补了两枪?
    路明非看了一眼凯撒。
    凯撒也朝他这边看过来,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路明非又看了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路明非的视线在楚子航和凯撒之间来回了几下,然后慢慢收回。
    “所以……这个真人cs……什么时候结束?”
    “已经结束了。你是最后一个站著的人。你是今年的优胜者。”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