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苍凉悲悯的声音,沿著秋风慢慢飘远。
    起源於京洛一带的诗经黍离篇,放到这漠北草原,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但那悲愴悯意的音调,却让人不由自主的沉入其中,心生怜愁。
    “唉……”
    一声悠长的嘆息落下。
    雄壮的背影缓缓转身。
    “武川城,阴山北,老夫已经十多年没有踏足这里了。”
    “遥想当年,与一眾袍泽,饮酒跃马,诸夷莫不俯首。”
    声音空幽,带著浓浓的感怀。
    “昔日会猎草原的画面,犹在眼前,没想到幽幽十数载,故友皆已远去,而老夫,也早已鬚髮全白。”
    “屈指一算,老夫今年已经七十有四了,唉,世事如梦。”
    “义父。”
    “父王。”
    “父帅。”
    一道道悲伤的声音响起,六七个身著劲鎧的男子齐齐拜倒。
    “义父,胜败乃兵家常事,义父不必如此忧愁。”
    此地是武川城,说话的老者毫无疑问正是大隋靠山王,而跪在他身前的都是他的义子,分数十二太保之列。
    杨林目光扫过眾人,轻轻的摇了摇头。
    作为铁血军人,自然不是伤春悲秋之辈。
    何况杨林从总角之龄就投身落伍,戎马一生,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晃动心神。
    他之所以触景伤情,从来不是因为眼前一场失败。
    而是看到了昔日征战的地方,想到了很多事。
    当年大隋北伐,是何等的气吞山河。
    三路大军,说的上名將如云。
    杨林,杨素,高熲为帅,其下还有竇荣定,燕荣等等善战之將,还有韩擒虎,贺若弼等等
    兴隋九老,几乎齐上,大隋诸將合力,堪称撕天裂地。
    但如今,杨素,高熲等人早已逝去。
    只剩下杨林,孤零零的撑著这漠北局势。
    若只是如此,杨林倒也不至如此。
    生死轮迴,枯败兴荣,本就是天道。
    能够统兵的將领,哪一个不是见惯了杀戮和死亡。
    最让杨林心忧的还是大隋的情况。
    杨广登基后,建东都,凿运河,征辽东。
    每一步都是惊天动地,造成的余波也是绵延不尽。
    杨林自然也发现了很多不对劲之处。
    只是杨林这一生,只会带兵,也只专注於带兵。
    他不像昔日高熲,杨素那样,武可驰骋沙场,文能治国安邦。
    或许,这也是杨林能够安稳活到现在,支撑大隋的其中一个原因。
    但哪怕他对治国理政並不通晓,也能看出如今大隋的情况,是何等的不正常。
    生於西魏时代的杨林,可是亲眼见证的数代的兴亡。
    从如今的大隋身上,隱隱感受到了一种死气。
    那种只有在亡朝末年,才能感受到的气息。
    可大隋,才立国不到三十年啊,作为一个大一统的帝国,正应该是朝气蓬勃,民富国强的时候啊。
    杨林目光悲悯,挺拔了数十年的身躯,一时间尽显得有些佝僂。
    “义父。”
    看到如此场景,下方眾將也是发出一声悲呼。
    “义父,我等一定剿灭那群韃子,为义父夺回失去的荣耀。”
    听到声音,杨林也终於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向跪在身前的几人。
    “情况如何了?”
    杨林的声音平静如常,之前那些忧愁哀思,已经消散一空。
    “义父大军北上后,那些散落在周遭的溃兵,也慢慢返回,但……”
    开口的是杨林第三太保,李万。
    “说吧。”杨林摆摆手,脸上未见波动。
    “薛二哥依旧没有消息,他带走的五千前锋也没有返回,很可能,很可能已经全军覆没,或是被敌人俘虏。”李万咬牙开口。
    “还有,紫嫣妹妹也没有返回,不过据武川溃兵描述,紫嫣她当时已经逃出了城,並不一定陷落,可能只是暂时未回。”
    “经过孩儿统计,此战损失已经超过一万,还有……义父的水字囚龙棍和靠山王旗,已经证实落在了敌人手中。”
    李万低头垂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消息说完。
    场內也是一片死寂。
    一场败仗,折损万人。
    这战损自然严重,但对於一个帝国而言,远远不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但是,打下败仗的可是靠山军,是靠山王。
    最重要的是,连囚龙棍和靠山旗都被夺了。
    这样的损失,已经足以上升到政治层面了。
    杨林缓缓的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都起来吧。”
    李万几人闻言,先后起身,只有一人依旧一动未动,以头触地,泪流满面的跪在地上。
    不是旁人,正是大太保罗方。
    “混帐,男儿流血不流泪,摆出这等德行,做什么?”杨林虎目一瞪,怒喝道。
    “末將损兵折將,不仅丧师辱国,还丟失了父王的兵器帅旗,折损父王数十载威名,实在无顏苟活,请父王以军法降罪。”
    杨林闻言瞬间大怒,满头白髮无风自扬,好似一头暴怒的狮王一般,凝视著垂泪的罗方。
    “为將者胜不骄败不馁,只一场不起眼的败仗,就要生要死的,简直荒唐。”
    “可是……”罗方的面色依旧苍白。
    这一仗最大的损失,从来不是那万余士卒,甚至不是那可能陷落的薛亮和张紫嫣。
    未等罗方说完,杨林就直接摆手打断了对方。
    “囚龙棍,靠山旗,那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帅旗帅旗,先有帅才会有旗,靠山旗的威名,是本王一棍一棍打下来的。”
    “至於囚龙棍,不过是一件兵器,从来代表不了什么,我杨林拿的哪怕是一根木棍,也依旧可以横行天下。”
    “给本王站起来!”
    说完,杨林衝著罗方发出一声爆喝。
    “败了就是败了,既然输了,就得认,沙场之上,从来没有任何藉口。”
    杨林幽幽转头:
    “至於其他事,谣言传播也好,人心浮动也罢,那都不是你们要考虑的事,只要本王还活著,便可以镇压一切。”
    “是!”
    一眾义子同时点头。
    “好了,既然战损查清楚了,也该做事了。”
    “传本王帅令:”
    一声喝下,几大义子同时挺直了身躯。
    “罗方,李万,高明各自领兵,沿东西北,三路突进。”
    “兵进三百里,本王要三百里內,再不见任何突厥部落。”
    “也告诉始毕和毕玄,本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