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沉河湾驛馆北屋。
    天刚擦黑窗纸昏黄。汪承恩於案前整理白日盘问记录,户部书吏已散,屋里只剩他一人。
    门外脚步轻响。
    “汪主事。”
    是张慎言。
    汪承恩搁笔起身让座。张慎言未坐,反手带上房门看了一眼窗外,回身挪至案侧。
    “汪主事,有一句话下官压在心里三日了。”
    “御史请讲。”
    张慎言未立刻言语,盯著案上雪灯看了许久方才开口。
    “此行之主意不在经略。”
    他顿了一息。
    “亦不在漂没。”
    汪承恩抬眼。张慎言嘴唇微动,那句话在齿间滚了几回才吐出。
    “都察院那头有人想摸的,是代阅清册。”
    汪承恩手搁案沿一动未动。
    代阅清册。
    这四个字他听得清楚。太子殿下眼下替君父分忧,每日代阅题本皆有两份抄件,一份归司礼监一份下发內阁,那上头圈阅批字一笔一划皆在。有人要摸这本清册直指太子殿下本人,意在查验代阅时有无挑拣藏私与偏护。
    这是一把衝著东宫来的刀。
    屋內静了许久。
    汪承恩不动声色拈茶浅呷:“御史这话,是听谁说的?”
    “下官不敢讲。”
    “那御史今日讲此话,是告知,还是提醒?”
    张慎言沉默一息。
    “下官自家亦在观望。”
    话至此处便止口。
    汪承恩心如明镜。告知是站队,提醒是曖昧,张慎言半句止口皆非此二者,这是在泄风。泄风之人自家未定立场,只想將话吹给听得懂的人,至於下一步则要看谁先动局方定去留。
    汪承恩又浅呷一口茶。
    “御史。”
    “嗯。”
    “汪某此行奉旨查辽餉漂没,做帐之人只做帐。”他搁下茶盏,“清册不在汪某这本帐上。”
    张慎言盯著他看了两息。汪承恩抬眼,面上温然透著书生笨態,与寻常户部司官无异。
    张慎言缓缓点头:“汪主事做帐最实。”
    “御史过奖。”
    张慎言起身拱手出门。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汪承恩手指才在案沿微微一紧。清册不在他帐上此话既未得罪人亦撇清自家,更將那根刺堂堂正正退回都察院。他做不了这把刀的鞘,也当不成这刀的刃,他唯有做帐。
    汪承恩提笔,极慢地续写白日盘问记录,笔尖一字不乱。
    然则那枝笔提起又搁下。他盯著那方英国公府的帖子看了许久。张惟贤的私印早晨送到,都察院的刀傍晚递来——两桩事掐在同一天。张惟贤那边消息灵通至此,怕是早於核查组拔锚便嗅到了风声。这位国公爷递私印护的究竟是核查组,还是太子?抑或是借这一程替自家占个位子?
    汪承恩搁下笔。
    这些念头他不敢深想。做帐的人只做帐,他方才对张慎言讲过一遍,此刻再对自家讲一遍。
    他將帖子压在案头最底下那摞公牘里。
    …………
    同日,京师,东宫偏殿。
    朱由校坐於案后展读一张纸。纸张方正,满是弟弟字跡。
    “哥,昨日那张秀才爭採买的纸我压在抽屉没敢看,今日两人又为算学能否进旬报主栏爭了半日,陈先生仍一言未发,我记下塞进信匣,臣弟由检。”
    字句规规矩矩。
    朱由校看罢未作声。
    朱由检站在案前双手绞著袖口:“哥,我这回想对了么?”
    “对了。”
    “那哥要如何处置?”
    “孤自家看,”朱由校將纸折起搁至案角,“你回去守旬报莫多问。”
    朱由检应声,规规矩矩作揖出门。
    殿內重归安静。
    朱由校重新摊开纸张看了许久。
    两名秀才爭论的实为算学能否登堂入室进旬报主栏。若能进,陈文举便是首功,若不能,他永远只是个敲算盘的生员。此乃派系雏形之爭。
    机关派系皆是如此生根。起初爭夺的並非实利,而是规矩定夺权——算学算不算一门正经学问,陈文举那算盘里敲出来的数算不算旬报主栏的硬货。贏家上桌输家端茶,这俩秀才手脚倒是极快。
    陈文举一言未发亦是懂事。他若此时出声辩白,那便成了三人口角;他不出声,这道坎便是两秀才与太子之间的事。这份克制不是怯场,是分寸。
    然则分寸这东西,有时守得住一日,守不住十日。两秀才今日为此事爭,明日还要爭,后日依旧要爭,陈文举一日不出声,便一日被架在火上。架久了锋芒要么挫钝,要么裂开。
    朱由校指节在案沿轻敲两下。
    他心下已有成算。明日旬报该怎样擬,下期主栏列几条,陈文举敲出来的那份粮道核算要不要摆在头一条,这些都先不动——再看一旬。若陈文举自家寻不到出口,那便是块算盘珠子的料;若寻到了,那便是能跟他走长路的人。
    用人之道,头一关不是替他铺路,是看他肯不肯自家趟。
    朱由校將纸搁回案上。他暂不发落。上位者替他开口容易,替他坐稳却难,此事端看陈文举自家本领。
    朱由校折好纸张收入袖中。
    …………
    沉河湾,凌晨三更。
    风雪又起。核查组拔锚。骡子套车马蹄缠布。驛丞提著风灯在门外相送,脸上殷勤比昨日更甚。汪承恩於骡车旁与张慎言低语两句,继而登车。
    王铁柱翻身上驴,借著灯笼余光扫了一眼驛馆外那片枯苇灌木。
    他本是隨便一扫。扫罢却未能挪开目光。
    灌木根底,雪地有一处压实了的脚印,其上新覆薄雪,覆得极薄——人刚走不久。更北一丈开外,另有两处浅印,却被扫过了,扫的是用枯苇拂扫的痕跡,不是脚踩的。
    候了一夜的人。
    他心念微动却未作声,与刘大年对视递了眼色,便牵驴缓步朝队伍前头挪去。
    行至灌木边沿,王铁柱下驴弯腰佯作理肚带。
    枯苇缝隙露出一角牙牌,被雪半埋只翘起一截。
    朱漆三道边纹。
    这等宫中牙牌他认得。军中过手运送军餉时,宫里来人皆持此牌,三道边纹便是內廷印记。此物隨身佩带,断不会无故遗落——多半是方才扫雪掩印时从怀里顛了出来,雪下得急,牌子又小,那人未察觉便走了。
    他不动声色將脚微挪,靴底稳稳压住牙牌。
    又低头扯扯肚带,手顺袄子滑下袖口擦过靴边,转瞬便將牙牌收入袖中。
    王铁柱直起身拍拍驴颈,翻身上驴。
    未向刘大年吐露一字,亦未对汪承恩张慎言声张。
    瘦驴缓缓隨队伍北上。袄袖底下的牙牌压在腰腹间,坚硬且冰冷。
    行出半里地,王铁柱借灯笼余光,指尖在袖內摩挲牌子边沿。牌面巴掌见方,正面刻著三个阳文小字。
    御药房。
    王铁柱抽回手搭在驴鞍桥上。
    这牌子他不打算往外翻。回了京先交殿下本人过目,旁的一概不提。殿下临行嘱咐的四条规矩里头有一条叫做不站队,他这回多出来的这一步,不算站队,只算把该送到殿下案头的东西送上去。
    风雪扑面。
    队伍一路向北走去。
    前头便是直隶蓟州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