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户部核查组出京。
    汪承恩跨著一匹瘦马行在队伍最前,身后缀著户部两名书吏、都察院御史张慎言,以及兵部协同的一名主事。再往后,便是两辆满载帐册与封条的骡车。讲习所两名学员混在车厢旁侧,皆著寻常百姓的粗布袄子,面上半分军旅杀伐气也无——唯独王铁柱那只残缺的右耳,半掩在厚重的棉帽底下。
    且说孙承宗並未隨核查组同行。此人早於昨日先行一步,另择他途。东宫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自是心领神会。
    队伍堪堪驶出朝阳门,凛冽朔风迎面直灌而入。汪承恩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回首望向巍峨的京师城楼。
    平心而论,他在户部案牘之间熬白了头,这等凶险差事还是头一遭撞上。查辽餉,查到底——说起来四个字,做起来可能要半条命。
    须知道,这沿途敢截留军餉的手,哪一只不比他这六品主事的官大?
    然则此行不去不行。经筵之上,太子亮出的数据已然將盖子彻底掀翻,满朝文武数十双眼睛死死盯著,户部若是按兵不动,便是坐实了“己出之银,己不敢查”。
    临行前,李汝华签批火牌时,长长嘆息一声:“老夫遣你去,不为你胆魄过人,只因你做帐最实。”
    汪承恩將这番话死死捂在胸口,竟觉比那勘合火牌还要贴身。
    骡车吱呀吱呀往北走,京城在身后渐渐矮了。
    …………
    同日,英国公府。
    张惟贤端坐书房案后,正垂眸翻阅著一封密信。信乃安插於五军都督府的旧部暗中呈递,言明户部核查组今日出京,隨行之中赫然混著两名讲习所之人,皆作百姓打扮,步行於骡车之侧。
    张惟贤搁下信笺,端起手边茶碗浅呷一口。此等雨前龙井,搁在公府之內实属寻常。只是他端著茶碗的指节却在碗沿处微微一顿,像是在掂量一件跟茶无关的事。
    “来人。”
    管事闻声趋步入內。
    张惟贤徐徐开口:“那两匹布的人情,差不多该兑了。”
    管事闻言微怔。两匹布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册封大典后英国公府呈递东宫的贺礼,两匹松江细棉布,不多不少,精准地送在太子最为短缺的关窍上。自那日后,太子没有任何回应,公府亦不曾催问半句。
    勛贵的耐心比文臣长。急什么。
    “但不是这会儿兑。”张惟贤將茶碗重重一搁,霍然起身,负手行至书案背后的黄花梨多宝阁前。
    他自腰间摸出一把黄铜秘钥,打开隱蔽的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著几份文卷,最上方那份蝇头小楷抄件,正是此前讲习所学员丈量皇庄的暗记。他在五军都督府有人,东宫遣人下乡实丈之事虽未曾过了明路,可十数个大活人扛著弓尺绳墨在庄子上盘桓整日,想瞒也瞒不住。
    他径直翻至第三页,手指冷冷压在一行墨跡之上。
    “张公公代管皇庄四百一十七亩。”
    张公公。
    此人虽非英国公府家奴,却也占了个张字。內廷姓张的太监浩如烟海,然则此人盘踞京郊皇庄二十载有余,其侵占的七千亩田地中,赫然有四百一十七亩悄无声息地转租於一人——张惟贤的嫡亲堂弟,张惟诚。
    四百一十七亩。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搁在钟鸣鼎食的国公府名下连个零头皆算不上,可一旦白纸黑字落在太子讲习所学员的丈量记录上,便不是零头了。
    太子当真不知这四百余亩田地背后站著谁?
    以这位木匠太子的心思,绝无不知之理。
    既已悉知,那他为何到现在一个字没提?
    张惟贤將抄件隨手掷回暗格,落了锁。
    “去跟太子的人递个话。”他驀地转过身来,看向管事,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买菜,“便说英国公府听闻讲习所的人要去辽东,路途遥远,天寒地冻,到了辽东缺什么,府中帮著张罗。”
    管事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张惟贤独自立於书房內,指节在冰冷的铜锁上轻轻敲了两下。
    太子拿著他的把柄,他递著太子的梯子。
    这不叫结盟,叫互相拿捏。
    区別在於,拿捏到最后谁先鬆手。
    …………
    暮色沉沉,东宫后苑。
    客氏正端坐於自己屋里绣花。素白缎面上,一枝寒梅正借著丝线傲然绽放,针脚细密。早年在保定府,她这手女红便是出了名的精绝,入宫做了乳母后,反倒愈发精进了——宫里头閒得慌,除了管膳食和盯太子的起居,便剩这点消遣。
    忽听得门外细碎脚步声,太监刘顺探进半个脑袋:“客大娘,讲习所那头今日派了两人跟著户部的差事去辽东了。”
    客氏手中的银针停了一瞬,旋即又落下去,连走两针。
    “知道了。”
    刘顺缩回脖子走了。
    客氏不紧不慢地穿针引线。锦帕上的寒梅堪堪吐蕊三朵,尚余两朵未曾收尾,然则她的心神,早不在针线上了。
    太子的手伸到辽东了。
    昔日讲习所开张,她亲手端著点心去探视,那六个穷酸学员她一眼扫过,“六人,皆寒”这四个字便传给了宫外那位。彼时她觉得这摊子翻不出什么大浪——几个落魄秀才加两个退伍兵,能干什么?
    殊不知,才区区月余光景。
    这几人查出了炭价猫腻,查出了铁甲偷工减料,跑了一趟蒲河带回了要命的数字,经筵之上炸了满殿文武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又派人跟著户部核查组去辽东了。
    太子的手越伸越远。
    远到她够不著了。
    往昔岁月,太子的世界只有东宫这么大。膳食她管,衣裳她管,炭火她管,连每天喝什么粥都过她的手。如今太子有了讲习所,有了孙承宗,有了代阅权,有了经筵上一句话炸翻全场的本事。
    她依旧管著那碗粥,可那碗粥在太子的棋盘上已经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了。
    客氏仔细收拢最后一朵梅花的针脚,捏起铜剪,將丝线齐齐剪断。
    今晚没有给宫外递纸条。
    不是忘了,是没想好该写什么。
    …………
    夜阑人静,乾清宫西暖阁。
    李选侍独坐於黄花梨妆檯前卸妆。昏黄的铜镜中,倒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庞,眉眼间依稀可辨昔日受宠时的娇媚。然则眼角的细纹终究是藏不住了——宫里的日子不比外头,就算天天涂脂抹粉,该老的地方照样老。
    贴身宫女春桃自外头回来,手里端著一碗温热的杏仁露。
    “娘娘。”
    李选侍默然接过,浅浅啜饮一口,没说话。
    春桃恭立一侧站了一会儿,见主子不问,便主动开了口:“讲习所的人今日派了两个去辽东,跟著户部的核查组走的。太子这些天进暖阁的次数比上个月多了一倍,每回都待到申时才出来。”
    李选侍正欲拔去鬢边银簪的手指顿了一顿。
    “皇上的身子怎么样?”
    她问的不是太子,是泰昌帝。
    春桃压低了嗓音:“听伺候的人说,入冬以来差了一截。早起常咳嗽,有时候咳起来半刻钟都止不住。上月那剂补药又被太医院驳了回来,一直没再进新方子。”
    听得此言,李选侍隨手將银簪搁在案上,拿起一方绢帕徐徐擦拭著妆檯上的残粉。
    她没有说话,擦了很久。
    绢帕顺著铜镜的边缘来回抹了三道,镜面上的雾气一点点散去,映出她平静到近乎冷淡的面容。
    “去跟郑娘娘那边递个话。”
    春桃一怔:“娘娘?”
    “就说,仪注的事不急,先不催了。”
    李选侍將手中绢帕细细折好,搁在妆檯上。
    “等一等。”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李选侍一个人。她端坐镜前,望著铜镜里的自己。
    礼部尚书孙如游拖延了整整三月,她心里明镜一般——这个封號,只要泰昌帝在位一天,就拿不到手。不是孙如游的问题,是泰昌帝压根不想给。
    那就不要封號了。
    泰昌帝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入冬以来早起咳嗽,进药被太医院拦了一次又一次。
    仪注不急。
    急的是別的。
    李选侍霍然起身,行至窗前。
    窗外是乾清宫高耸的飞檐,黑漆漆的瓦当在清冷月色下泛著冷光。她在这紫禁城里生生住了二十载,从一介伺候笔墨的宫女做到选侍,靠的不是容貌。
    靠的是熬得住。
    她熬过了万历朝最后的十年,熬过了泰昌帝做太子的全部岁月。
    如今,还要再熬一场。
    李选侍缓缓回身,抄起案上的铜罩子,將那盏琉璃宫灯利落地盖成了死寂的黑。
    …………
    同一夜,东宫偏殿。
    朱由检並未回自己屋里歇息,反倒赖在讲习所生了根。四个学员早已散去,诺大的偏殿空旷清冷,炭盆的火快灭了。
    朱由检半蹲在书案之前,借著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翻採买帐。他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对,时不时用炭笔在旁边做標记。九岁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极认真。
    偏殿虚掩的门外,朱由校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炭盆的微光映在弟弟尚未长开的侧脸上,尖尖的下巴,伏案的姿势有点像他自己翻题本的样子。
    哥哥翻的是辽餉窟窿,弟弟翻的是炭薪油盐。
    一个窟窿六十七万两,一个窟窿几文钱。
    一笔重如泰山,一笔轻若草芥。
    然则对於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本採买帐便是他的辽餉。做好了,讲习所每个月能省下十几文炭钱;做不好,“连大婶都不如”那句话就白说了。
    朱由校悄悄退出门去。
    待行至廊下,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他下意识紧了紧领口。
    方从哲在查他的底细,东林在借势爭夺话事权柄,客氏在暗处重新盘算著筹码,李选侍在等一个他看不见的机会,努尔哈赤在关外磨刀。
    弟弟在里头翻帐本。
    朱由校转身回东宫正殿,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明天还有明天的帐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