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的话才落, 魏员外郎脸色顷刻沉了下来。
    他愠怒,“陆少卿,雷飞好歹是我刑部之人。他自入刑部任职, 处事稳妥,经手文书从未有过错漏, 同僚无不称道, 是个极可靠、极得力的主事。”
    他顿了顿, 压着火气, “既疑是河豚之毒, 可先去查他昨夜所食河豚的来源是否还有剩余, 再提审厨役老艾。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怎可轻易剖腹毁伤?他已是不幸枉死,岂能再受这般折辱!”
    陆瑾神色不动, 看向一旁僵立的孙仵作,“孙仵作验尸多年,手法精细, 开腹验毒之技整个长安也难寻敌手。此番只为辨毒, 并非全尸细查, 不必大开膛, 只在隐秘处开一小口, 寻到毒源即可。事后也能用针线细细缝合, 不留痕迹,保全尸身体面。”
    这话让孙仵作额头登时冒出汗来。
    少卿大人这是在捧杀他罢?
    他承认自己这些年来确实验尸得当,三司以及管辖雍州府的大人们都很信任他,但也不是这般......
    他左右一看,一边是大理寺少卿, 一边是刑部员外郎,哪边都得罪不起。
    雷飞他也认得,平日里笑嘻嘻的,见了他总恭敬喊一声“孙伯”,是个极讨喜的年轻人。
    真要动刀,他心里也发颤。
    孙仵作哆嗦了几下,躬身垂头,一句话也不敢接。
    陆瑾见状,继续道:“魏员外郎,雷飞本官平日也多有接触,为人爽朗可靠,是个值得一交的年轻人。本官比谁都想查明他真正死因。我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本就是为洗雪沉冤,究明真相而设,若因一时不忍放过关键线索,让真凶逍遥法外,才是真正对不起雷飞。”
    “你今日执意不让开腹,万一毒源就此埋没,线索一断,此案成了悬案,魏员外郎忍心吗?”
    魏员外郎被他说得浑身一怔,他望着陆瑾沉静坚定的眼神,胸口起伏。
    而后他长长一叹,眼里怒意散去,只剩疲惫与不忍。
    “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此事我做不了主,你们派人去问过雷飞家人,他们若肯应允,便依你们。”
    他转头对身边的人吩咐,“你们即刻去雷主事家中,好生慰问他妻小,从刑部库中取一笔钱粮送去,务必安抚妥当。雷飞上有老下有小,是我刑部好官,我们......我们也一定要给他一个交代。”
    说罢,魏员外郎又是连声长叹。
    彼时,雷飞不过二十出头,他问他为何要进刑部。
    他答,听闻刑部伙食不错,大人们待属下也好。
    瞧瞧,哪有人把伙食放在大人们之前的。
    一晃多年,思及此,魏员外郎望着地上雷飞的尸身,眼圈发红。
    众人正要抬动雷飞尸身,手下小吏上前躬身问:“魏员外郎,雷主事的尸身,是抬回刑部,还是送去大理寺?”
    魏员外郎当即开口,“自是抬回我刑部!难道我刑部办自家同僚的案子,还不如大理寺稳妥?”
    陆瑾并未反驳,只立在一旁。
    “罢了。”
    魏员外郎缓了语气,对左右道:“将雷飞的档册、履历,一并抄录一份,送与陆少卿。”
    他看向陆瑾,拱手,“还望陆少卿用心追查,早日为雷飞沉冤。”
    刑部再如何与大理寺相争,也终是为了昭雪啊。
    陆瑾颔首行礼,“雷主事身侧留有王勃诗句,与我大理寺正在查办的张家鱼肆案,手法相似,或许彼此关联。大理寺也会将那桩藏诗杀人案的卷宗,抄送刑部一份,互通有无。”
    魏员外郎一怔,背过身去,“如此,便麻烦陆少卿了。”
    回程路上,一行人途经东市。
    张家鱼肆依旧封着,木条横七竖八钉在门上,门前冷清,再无往日喧闹。
    不远处的赵家鱼肆虽少了对头争抢,门口也稀稀落落没几个人,整个东市都透着一股压抑。
    旁人一见陆瑾的身影,纷纷避让低头,不敢多言。
    赵三茂的娘子见状,从铺子里慌慌张张冲出来,扑到陆瑾近前,屈膝便要行礼。
    “少卿大人!少卿大人求您开恩......民妇家郎君他、他何时能放出来?民妇能作证,他当真只是去钓鱼了!他就这德行,半夜三更总爱往外跑,夜里坊门一关,他回不来,便常在河边凑合一晚,天快亮才归家......前夜、前夜他真的是钓鱼去了,还带回好些鱼!少卿大人明察啊!”
    陆瑾让手下扶她起身,回:“本官会细查,若赵三茂确无作案嫌疑,自然会放他回大理寺。”
    赵三茂娘子一听,红了眼抹着泪哽咽起来,“少卿大人啊......我们家老赵,怎就这般倒霉!那张宝信,旁人都说他老实,民妇可不觉得......他卖条鱼都要压价,我们压一文,他就再压一文,再压一文。”
    她愈说愈急,口无遮拦,“他张宝信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正经营生?还不是早年在曲江捞偏门起家的。趁着夜里,偷偷从暗道摇船进去,捞贵人丢弃的玩物珍宝,拿出去变卖,这才发的家!我们赵家世代捕鱼为生,本本分分,卖得都是好鱼,凭什么就比不过他?如今他死了,还要连累我们赵家......”
    陆瑾原本已要走,听到“曲江”二字,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回身,“你说,张宝信是靠打捞曲江中的物件起家?”
    赵三茂娘子连连点头,抹着泪道:“正是,东市私下里都这么传,民妇也是听来的......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张宝信的老娘,她最清楚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
    陆瑾转过身,“去,把张宝信的母亲韩氏带回大理寺审问。”
    “是!”
    大理寺几位小吏听命,很快便往张宝信家所在的坊而去。
    东市里比前阵子冷清,各家摊贩为了生意都吆喝起来。
    一个卖石榴的摊贩高声吆喝,担子两头摆得极满。
    筐中的石榴个硕饱满,皮色红亮如胭脂。
    打开的几个籽儿晶莹剔透,红若玛瑙,汁水看着就足。
    “瞧瞧咱这石榴,又大又甜,现剥现榨石榴汁!”
    摊贩笑着招呼,“这石榴汁水最是养颜,小娘子们喝了,皮肤白里透红,长安城里的小娘子都爱喝咱这一口!”
    陆瑾扫了一眼,摊子前果然排着一小串年轻小娘子。
    他略一思索,排到了队尾。
    明毅扶额。
    旁边几位小娘子瞥见他一身绯色官袍,气度不凡又容貌俊美,又惊又羞,小声窃窃私语。
    有人壮着胆子轻声问:“这位大人......也喜欢喝石榴汁吗?”
    陆瑾颔首,“给家中娘子买。”
    “哎呀——”
    小娘子们眼睛一亮,掩嘴轻笑,“大人家中娘子,真是好福气。”
    陆瑾唇角微扬,“是她待本官好,本官才有福。”
    这话一出,几位小娘子险些没忍住尖叫,激动地互相按住手。
    有人立刻往旁让了让,“大人您先买,您先买,别让家中娘子等急了!”
    “那便多谢。”
    陆瑾要了几碗现榨石榴汁,又买了一大篮新鲜石榴,这才转身离开。
    去东市总要路过惠济堂,几个孩子瞧见这绯红官袍,纷纷都从门口扑过来。
    “大官!大官怎又来万年县?”
    穗穗钻在最前头,仰着脸笑,“大官,你吃薄荷糖了吗?是我们亲手做的,好吃不好吃?”
    “好吃。”
    陆瑾温声夸赞,“穗穗愈发能干。”
    “那是!”
    穗穗挺了挺胸膛,“我们还在研究胭脂呢,等做好了,就放在惠娘母亲的胭脂铺里卖,我们不光要把惠济堂弄好,还要把苗氏胭脂铺,也一起发扬光大!”
    陆瑾轻笑,从食盒里拿出两碗石榴汁和几只石榴递过去。
    “拿着。石榴剩下不多,不能多给,我还要带给你们禾姐姐。”
    “多谢大官。”
    穗穗连忙接过,“石榴汁甜,禾姐姐肯定爱喝。大官快去哄禾姐姐吧,她最近火气可大了。”
    陆瑾微怔,“何以见得?”
    穗穗登时摆了一副“你这都不懂”的模样。
    “大官不知晓吗?禾姐姐好喜欢你。她张口闭口都是大官,在我们这都是‘我家郎君’‘我家郎君’的。她来教我们写字,带的字帖,还是大官你的。今儿与我们说最近老有人骂你,她很生气。”
    陆瑾笑出声。
    “我先回去,再耽搁,石榴汁便不甜了。”
    “去罢去罢。”
    穗穗连连挥手。
    旁边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快给禾姐姐送去!”
    “禾姐姐喝了石榴汁,就更是大美人啦!”
    “谁说的?禾姐姐本来就是大美人!”
    “本来就是!”
    孩子们叽叽喳喳争了起来。
    陆瑾听着身后一片热闹,转身离去。
    回到大理寺时,沈风禾正在花畦里给花木遮阴。她把宽大的芭蕉叶一片片搭在竹架上,挡住正午日头。
    狄寺丞则坐在一旁凳上耐心翻看卷宗,旁边跟着个咋咋呼呼翻卷宗,想要立刻寻出张家鱼肆案线索的孙评事。
    陆瑾走近,发了两只石榴,狄寺丞和孙评事各一只。
    孙评事瞧了瞧他手上圆滚滚、红通通的大石榴,瞪眼回:“少卿大人,这、这是......给我的?”
    “嗯,回来路上顺道买的。”
    孙评事要淌下泪来,“少卿大人,我一定好好干!”
    他将石榴往旁边一放,头埋在了卷宗里。
    陆瑾走向花畦,轻声道:“阿禾。”
    沈风禾把最后一片芭蕉叶固定好,拍了拍手上泥土,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