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乘衣的确没有走远。
    她眼眸一扫, 就坐在先前卫雪亭坐着的凳上。
    她眉眼极淡,呼吸已然平稳,施施然地坐下, 左腿伸直微蜷, 右腿将叠在其上。
    宋乘衣摘下已经脏了的手套, 活动下麻木僵硬的手指, 又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慢慢抚平。
    只是那腰间湿润已经干涸了,留了小片的痕迹。
    宋乘衣没管。
    三刻钟的时间很长,长到宋乘衣可以做不少事。
    宋乘衣思索了一秒, 将要做的事按照轻重缓急排序。
    最后发现有一件事, 迫在眉睫。
    她必须要做。
    宋乘衣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卷宣纸,搭在腿上,垂眸静阅。
    空气中一时很静,因而一些声音也更加明显。
    宣纸静静翻阅的摩擦声、衣服快速摩擦的声音、沙哑且急促的闷哼声、模糊的短句……
    在寂静的时间中, 这些声音交杂在一起,刺激人的耳膜。
    但宋乘衣一直微低着头, 以一个平稳的速度翻阅着宣纸。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寡淡素冷, 让人生不出一丝绮思,端正凛然。
    等最后一张宣纸都看完后,宋乘衣才抬头,将心神分了一些给榻上的少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蜜桃色的修长后背。
    卫雪亭半趴着,浑身浸泡在汗水中, 银发湿淋淋地粘在后背上。
    如在风雨中,要被打落的花。
    卫雪亭的手腕虽然被束缚,但那也拴的不紧。
    只要用点力,他是能挣开的。
    但卫雪亭被绑着的双手只交握在一起, 指尖泛白,手腕痉挛,剧烈颤动。
    突然,宋乘衣听到了撕拉一声。
    她低头一看,那握着宣纸的边缘,已经裂开了。
    宣纸上那笔墨横姿的字迹有了破损。
    师尊写的,次日还要一起带过去,可不能被弄坏。
    榻上,又传来了隐忍的闷哼声。
    宋乘衣垂头,将这沓宣纸慢慢卷起来,成了个圆柱形,拿在手中,这才从凳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卫雪亭。
    “忍的很好。”
    卫雪亭听到了宋乘衣带着夸奖似的话。
    卫雪亭想抬起头,但腰上突然滑过一丝丝冷硬的触感。
    他腰间一软,又没有力气地瘫软下去。
    宋乘衣慢慢地拨动这搜船。
    “你别,”他的声音很闷,从被子低下传到宋乘衣的耳中,“欺负我。”
    这话没有半分威慑力。
    宋乘衣置若罔闻,用那一卷宣纸从被子中捞出少年的头。
    少年唇微张,脸上都是水气。
    “多久,过去多久?”
    宋乘衣听到卫雪亭喃喃,声音都模糊不清。
    她回道:“一刻钟。”
    卫雪亭的头蹭在这一冰凉的纸上,没有再说话,只有些缺氧似地张着唇呼吸。
    宋乘衣的眼眸朝下瞥了一眼。
    卫雪亭手臂上本来已经稍稍退了些色的蛇纹,此刻因为卫雪亭的忍耐,愈发鲜艳欲滴。
    艳的发紫。
    宋乘衣想,她认为的没错。
    忍耐的时间越长,这蛇纹散发的威力越强。
    相对应的,在释放的瞬间,那蛇毒消减的就越多。
    因而离它完全消散的时间也会随之缩短。
    虽然这样,但这倒是苦了卫雪亭了。
    宋乘衣不无惋惜,她认为,她可以对卫雪亭好一点。
    毕竟功必赏,过必罚。
    宋乘衣捞起来他湿润的银发,梳理到一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摸了摸他的脸,细致地擦着汗。
    动作游刃有余。
    “你做的很好。”
    “只有两刻钟了。”
    “……”
    *
    “好疼。”
    一道轻软的声音打断了谢无筹的思绪。
    苏梦妩蹙眉回头,捂着肩膀,圆润的眼中已是一片水雾。
    “弄疼你了?”谢无筹有些歉意道。
    他随即控制着掌心中的灵力,力道变得更小些。
    灵力顺着谢无筹的掌心朝苏梦妩而去。
    苏梦妩身上原本暴涨的灵力慢慢运转更加通畅,身体逐渐轻盈起来,那被蛟重伤的灼痛感也减少不少。
    但苏梦妩并没有回过头,她的眼眸凝在师尊身上。
    谢无筹注意到了,问:“怎么了?”
    苏梦妩:“师尊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谢无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失笑一声,温和道:“说什么呢?”
    苏梦妩又看了眼师尊,这才红着脸转头。
    她却并没有开玩笑,刚刚那瞬间,师尊真的超级好看。
    师尊眼尾处沁出一点红,唇色鲜艳如涂上一层胭脂。
    眉眼间有种转瞬即逝的失神,朦胧又遥远。
    苏梦妩的心跳如鼓,脸色潮红。
    师尊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明明是给她疏导灵力,但此刻也有些不自在。
    少女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回过头的瞬间,谢无筹的脸瞬间冷淡下来。
    方才,谢无筹心神不宁。
    他突然想知道卫雪亭在做什么。
    于是他便链接了与卫雪亭的联系。
    但在那瞬间,一道猛烈到头皮发麻的感觉冲上他的神识。
    来的太猛,太烈,猝不及防。
    他手臂发麻滚烫,无法控制地颤抖。
    谢无筹眼中瞬间露出嫌恶,当即切断了联系。
    卫雪亭在……
    谢无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
    他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他没有想到这种情形,但这不是全然地不可能。
    毕竟卫雪亭与他并不相同。
    他能对卫雪亭有什么期待呢?
    但转瞬间,他突然警醒,想到了什么,眼中透露出危险。
    他立即阖眼,将神识朝卫雪亭的眼中探去。
    但触目所及却是一片漆黑。
    谢无筹瞳孔缩了下。
    “你们这次除妖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苏梦妩听到师尊的声音。
    她想了想,便道:“有的,陈望师兄突破了筑基期,生死一线,幸好那时有师叔……”
    苏梦妩正好需要一些东西来转换她的思维,于是便打开了话匣子。
    但说到卫雪亭,苏梦妩的声音小了点,准备一带而过。
    她不想在师尊面前说到过多的关于卫雪亭的事,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她准备跳过的话被师尊打断了。
    “卫雪亭被恶蛟咬了?”师尊带着疑问的声音响起。
    苏梦妩的肩膀上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力道,扣住了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避,红着脸点点头。
    “是吗?”师尊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按照卫雪亭的实力……我很好奇,再跟我说说。”
    苏梦妩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她好似从师尊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冷意。
    苏梦妩一五一十地将那场面描述了一下,包括卫雪亭手腕上出现的蛇纹,包括卫雪亭除妖后立即就离开了,也不知掉他去了哪里。
    说完以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苏梦妩感觉到肩头处的力道越来越大,她开始有一丝疼痛感。
    她还没来的及说话,只听见一道衣服破空声响起。
    她侧头一看。
    师尊突然收起了手掌,起身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前。
    苏梦妩有些不明所以,看着谢无筹立即从袖中拿出一枚传讯筒。
    几秒过后,她听到传讯筒那头传来师姐的声音。
    “师尊?”
    宋乘衣的声音平静中带着点疑惑,仿佛不知道此刻为什么师尊要来找她。
    谢无筹瞳孔冷然地转了转,声音温和:“你现在在做什么?”
    “弟子在背诵着师尊今日让我学习的佛文。”
    “是吗?”谢无筹的声音略微上扬,问道:“那你背的如何了?”
    还没等待宋乘衣回复,谢无筹又道:“距你回去已经有些时候了,应该会背了吧。”
    “是,弟子已会了。”
    宋乘衣没有丝毫迟疑地回复。
    谢无筹笑了笑,掌心抵在眉心,揉了揉,言语温和,“现在我正好无事,你背给我听一听吧。”
    “是。”宋乘衣没有丝毫异议,声音仍然很恭敬。
    下一秒,宋乘衣口中那流畅且繁复的佛文便从传讯筒中传来。
    “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传讯筒那边除了宋乘衣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好了,我相信你。”谢无筹打断了宋乘衣的话。
    他笑了笑,声音放柔:“真的很不错,我相信你有好好地研习。”
    “不敢让师尊失望。”宋乘衣道。
    谢无筹笑意更深,“好孩子。”
    他的语气非常亲昵又温柔动人,“你见到卫雪亭了吗?我想起来,我有一件事要交代他。”
    谢无筹静静地凝听着那头传来的声音。
    “卫雪亭?”
    宋乘衣声音上扬,先是微微一顿,仿佛在思考这人是谁?
    但很快她应该就意识到了这名字代表着谁,“师叔?”
    宋乘衣淡淡道,声音平实,听上去带着几分冷漠的漠不关几:“不知道,没见到。”
    “是吗?”
    宋乘衣没有回复他,又问:“师尊是要找师叔吗?是否需要弟子帮忙?”
    谢无筹语气很轻,很温柔,却是立刻回绝:“不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宋乘衣‘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谢无筹注意到宋乘衣并没有挂断传讯筒。
    谢无筹能听到宋乘衣浅浅的呼吸声。
    宋乘衣喜欢他。
    谢无筹再次注意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