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元年,九月初六。
    距离宋溪到国子监任职刚好一个月。
    这期间,此地人数少了三分之二,让本就占地面积不小的国子监显得愈发空旷。
    按照国子监教规。
    每日清晨卯时初,祭酒又或司业坐堂上,监丞典簿等听令,诸生依次序立。
    先由官员质问经史,再有学生读书习文。
    半个时辰后,诸生回各自书斋由夫子带领会讲、复讲、背书、练字等。
    监生学习内容,以四书、本经、律令、书、数为主。
    以往主要考四书五经,律令等不算严格。
    如今宋溪管事,自然要把律令、数、史、地理等一一添置。
    也就是暂时没有专业的物理化学教科书,否则都跑不掉。
    除此之外,二十三个书斋选出的斋长副斋长。
    既要督查书斋同窗功课,还要检查诸生衣冠、步履是否规范等等。
    之前说明德书院仿照国子监教规。
    但细看下来,此地教规竟然更加严苛。
    反正宋溪看着,这跟现代的校规也没什么区别啊。
    甚至还规定了住宿生什么时候回寝室,要是回来晚了,必然要报告号舍师长。
    以上种种,若犯错被记名四次,直接发遣,不能再踏入国子监半步。
    这些教规还在逐渐增加。
    明显是在为日渐松散的国子监打补丁。
    毕竟每一个离谱的规定背后,肯定有个离谱的事件。
    宋溪甚至还看到二十多年前梁院长定的规矩,正是以每月考核成绩排名。
    不过国子监换书斋没那样频繁,只以六月、十二月考生成绩为准。
    也就是半年换一次书斋,这样也不错。
    宋溪把多年来的教规整理出来,再让夫子监生们一一牢记。
    但再好的规则若无人遵守,那也是白费功夫。
    以国子监现在的官员人手,还是不能顾及周全。
    宋溪跟王司业商议后,便去吏部走了一趟,想把国子监空缺尽快填上,还要调十到十五人过来。
    吏部官员直言道:“虽说朝廷重视,但你们那到底职位不高,还需要一定学识,只能慢慢找。”
    宋溪正知道这个,所以才主动登门啊。
    好在许滨就在这做事,可以帮他看着点。
    宋溪还问许滨什么时候外放,对方道:“要到年后去了。”
    说罢,低声道:“各地官学都要换人,吏部极忙。”
    各地都在换人。
    说明各地长官都在整顿。
    他们动作还真够快的。
    都说上有所好下有所想,还真的这般。
    许滨盯着宋溪,这些都要归功他,大家都知道的。
    许滨并不意外这点。
    只是遗憾宋溪的好,真的是大家的,不会留给任何一个特殊的人。
    如果各地官学早这般做事。
    他小娘或许不用生妹妹,他们的日子依旧好过。
    宋溪点头,想要告辞离开。
    请吏部调人这件事,还需要真正的祭酒梁院长签字,他还要回趟明德书院。
    但刚一抬头,就见梁学桐梁大人震惊地看着他们。
    说起小梁大人,前段时间又努力了几次,想去垂拱殿做事,但都被拒绝。
    次数多了,吏部这边难免不满,但看在小梁大人家里的面子上,还是重用的,连外放地方都挑好了。
    跟许滨这种没有后台,要一直打杂到明年才能离开的完全不同。
    他很快收起表情,目光主要在许滨身上,又忍不住看向宋溪。
    宋溪虽有疑惑,但并未多问。
    国子监差事极多,他要赶紧去找梁院长。
    再回熟悉的明德书院。
    宋溪算是知道,能把这么大的书院经营好,需要耗费多少精力。
    梁院长六十一岁接管书院,算是给文昭国留下火种。
    若非他的坚持,很多人得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宋溪依旧刷脸进了书院,认识他跟三宝的人只多不少。
    跟好友们打了招呼好,他便直奔院长书房。
    现在东院杜训导几乎日日陪着,也是看着梁院长,不让他太过劳累。
    省得他老人家又熬夜编书。
    最近这段时间还好,宋溪日日汇报国子监的情况,还有各地官学的好消息,都让梁院长感到舒心。
    所以宋溪过来,自然好茶好座安排上。
    宋溪向院长杜训导两人行礼,依旧是学生模样。
    但坐下来要说的事,却已经是正经差事了。
    “国子监典薄博士等职都有空缺,所以需要吏部调人。”
    宋溪把拟好的文书双手递给院长,请他过目。
    梁院长看过后便要签字,不过也道:“现在到处都要学官,只怕人不好找。”
    不管梁院长还是宋溪,肯定都挑剔。
    不仅挑剔学识,还挑剔人品。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们必然不希望国子监的官员唯利是图,还是要以学生为主的。
    等梁院长看过去,宋溪就不好意思道:“所以我想跟您讨几位夫子。”
    这下连杜训导都看过去了。
    要谁?
    不行啊,明德书院的好夫子也很缺的。
    作为梁院长的接班人杜训导,他已经承担书院大半差事,肯定不愿意放人的。
    可宋溪来都来了,肯定要把想要的夫子名单列出来。
    比如西院尾斋的沈助教,第六书斋白助教。
    最后一位,梁院长直接拒绝。
    “裴训导,裴苗?!不行!”
    杜训导也道:“不行,裴训导要接管东院,怎么能去国子监!”
    “沈助教白助教也不行!”
    怎么好好个学生,回来一趟就要把他手底下干将都带走?!
    宋溪并不客气:“若不是知道您肯定不去国子监,我还想请您呢。”
    杜训导:???
    这合适吗?!
    宋溪认真道:“国子监积蓄经验丰富的官员支撑,否则好不容易支起的摊子就会垮了,再重建一次,可就太难了。”
    “有裴训导坐镇,主导学业,学生更放心。”
    别忘了,裴训导不仅学问好,出题也是一绝,性格正直不说还懂变通。
    所以西院在他手上,几乎没出过什么岔子。
    梁院长会不知道这事吗?
    若裴苗不够好,他会把人留下?
    可宋溪继续道:“自金司业下狱后,右司业的位置一直空悬,依学生看,裴训导再适合不过。”
    王司业抓政务,裴训导管学业。
    两人相辅相成。
    再有沈助教白助教做博士,虽然只是正七品,大小也是官职。
    依照他们两人的风格,必然能把学生们管的服服帖帖。
    有他们在,国子监的骨架才算撑起来。
    除了明德书院这三位外。
    宋溪的名单上,甚至有远帆书院汇德书院的助教夫子。
    他们都是素有贤名,又懂得教学的。
    算起来十一二人,都是极好的举人进士。
    梁院长无语,不仅惦记自家书院的夫子,还惦记南山其他书院的人。
    看这样子,还想让他帮忙说服?
    “您是过国子监祭酒,本就应该您安排人事啊。”宋溪理直气壮,直接把这些事推给祭酒大人!
    梁院长明显被劝动。
    杜训导急的不行。
    这怎么可以啊!
    他还要再去选新助教新训导,你们两个倒不用操心!
    “国子监到底不同。”梁院长道,“裴苗去,我也放心。”
    梁院长着实去办此事,需要他亲自跟其他院长要人,还要问问裴训导本人的意见。
    宋溪不好在这,趁这个时间回了趟东院号舍。
    他今年考中状元后,跟梁院长有些心照不宣,并未立刻搬家。
    这里也算给他留了个房间,若被烦的不行,可以过来小住。
    虽然不能阻拦闻淮太长时间,但住个十天半个月还是可以的。
    不过之后忙得很,又是在垂拱殿,又是去国子监。
    而且这段时间闻淮并没有总烦他,听同僚讲,皇上最近勤勉的很。
    连金家,以及涉事勋贵等人都已经处理干净。
    不出意外的话,九月过后,他们便会流放到边塞地方。
    信笺倒是每日都有,不过他没看。
    这么想着,宋溪把号舍里的箱子打开。
    他走之前还上了把锁,里面全是两人分手后,闻淮写的信。
    不对,这些东西还是要搬回家里。
    那时候只当他是什么皇亲国戚,是什么高官,所以对这些东西不算在意。
    现在知道是皇上,必须藏着点了。
    皇上。
    怎么能是皇帝呢。
    宋溪头疼,请书童杂役帮忙收拾。
    他也该面对事实了。
    这间号舍根本挡不住闻淮。
    大家都知道的。
    他这边搬家,梁院长已经把人找过来去了。
    具体谈的怎么样宋溪不知道。
    反正乐云哲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听到风声了。
    乐云哲廖云两人,现在已经在第一,第二书斋读书。
    连萧克都在第四书斋。
    还没等宋溪解释,东院邓潇柳影也听到消息。
    邓潇道:“裴训导?你要把裴训导带走?!”
    众人无不震惊。
    眼前之人要不是宋溪,他们都要开口指责了!
    那可是裴训导!
    两位助教大家更是熟悉啊!
    都是极好的夫子!
    宋溪连忙道:“国子监的情况你们也听说了,真的需要他们!”
    肯定听说了。
    那边百废待兴的,确实需要人手。
    宋溪大刀阔斧,把该换的人都换了,实在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