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元年五月二十。
    宋溪正式前去翰林院修撰馆报道。
    不等他刚站稳,顶头上司江大人便把他带到办差的房间。
    江大人就是今年会试的副主考官,对宋溪的能力十分信任。
    再说了,最近他们修撰馆做的事,甚至跟宋溪有关啊。
    一身绿衣官袍的宋溪到了修撰馆,被吓得后退半步。
    跟宋溪的容光焕发不同。
    提前来报道的庶吉士景长乐等人,眼下乌青地看着他。
    景长乐就差说出那两个字了。
    快逃。
    宋溪!
    快逃!
    这里的事情太多了,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啊。
    他们这些提前来做事的庶吉士们,已经七八天没休息过了!
    本以为是勤奋上进,没想到是当牛做马。
    朝廷怎么能积压那么多文书没处理。
    他们怎么就赶上这一波了呢!
    等宋溪坐下来才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从去年十月十一月开始,一直到今年五月份的文书。
    尤其是礼部各种文书的誊抄归纳工作,直接堆积如山。
    不是夸张的堆积如山,是字面意义的那种!
    不过也是,礼部忙成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
    这些文书上的事,自然能推就推。
    推到现在,竟然落到宋溪他们头上?
    严格意义来说,礼部从去年忙乡试,今年的会试殿试,也跟宋溪他们相关。
    怪不得闻淮说,这些事跟他有联系。
    但闻淮还说,不来会后悔的。
    这又是为什么?
    宋溪疑惑不解。
    直到景长乐摊开正在做的差事。
    《云益二十六年京城乡试录》
    不论乡试会试,甚至童试,朝廷都会选出优秀文章编纂成书,以供后人参考。
    去年八九月的乡试录,今年五月份了,也才整理出草稿。
    翻开还未修撰好的第一页,便是宋溪的名字,以及宋溪的文章。
    这就罢了,后面的释意和点评是认真的?!
    什么叫世间少有,什么叫古韵留存?
    夸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啊?!
    尬夸等于黑啊。
    宋溪赶紧道:“这谁写的,太过了些”
    景长乐道:“你再往后翻。”
    去年乡试共计七篇文章。
    宋溪每一篇都被收录进来,这倒是正常。
    不大正常的是,阅卷之人越夸越厉害,几乎要把宋溪捧到天上去。
    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
    再说以现在的目光来看,当初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倘若这样尬夸的乡试录做出来,他真的要没脸见人啊。
    为了不被尬夸,宋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差事当中。
    有他加入,各项差事果然快了许多,也鲜少出错。
    江大人见此,便放心的把修撰馆交给宋溪。
    “修撰馆最近的差事,就是编纂各地乡试录,以及今年的会试录。”
    “等这些事做完,也算了解翰林院以及京城官场。”江大人道,“总之这期间,宜静不宜动,慢慢看吧。”
    “等你们熟悉情况后,各部就会来‘借人’办差,到时候认真选择,但也不要得罪人。”
    三司六部之间多有争斗,不能参与过多,选择任职之地也要谨慎,很容易得罪人。
    江大人对宋溪十分有好感,说的都是掏心掏肺的话。
    这些事,都是他刚入官场时不知道的。
    三年过去,总算摸索出些许经验。
    宋溪向来是个好学生,记得极为认真。
    江大人叹口气:“从翰林院出去,才算真正步入官场,我们这些没有根基人脉的进士,即便科举名次不错,也很难得到真正的机会。”
    “总之放平心态,不要轻易灰心丧气。”
    这些话,倒像是江大人同自己说的。
    甚至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身为榜眼,却等到如今才外放。
    宋溪听着,他似乎对接下来的差事也有些心灰意冷。
    江大人也不瞒着,直接道:“我要去的盐平府官学情况跟国子监差不多。”
    国子监什么样子,大家都明白的。
    至今都没有祭酒,谁也管不住里面的学生。
    那盐平府官学,就是当地的“国子监”,怪不得江大人如此丧气。
    宋溪不知怎么安慰,只能道:“朝廷如今重视科举。”
    “重视?”江大人笑了。
    不见得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今年会试副主考官。
    大概率是新皇一时兴起,想要一场公平的比试。
    但这些东西治标不治本。
    宋溪听出嘲讽之意,只得闭嘴。
    等江大人离开,修撰馆其他人则来拜见宋溪宋编撰。
    从宋举人到宋进士,再到宋状元。
    如今的宋编撰。
    宋溪也在适应自己的身份转变。
    整个编撰馆内,江大人不管事,而且马上要外放。
    宋溪就是此地所有人的顶头上司。
    宋溪的左右手,分别是本届科举榜眼孟博孟编修,以及探花蒋志平蒋编修。
    再往下二十人,则是本届二甲三甲选出的庶吉士。
    庶吉士基本都是熟人了。
    像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再加上会试见过的贾进士谭进士梁进士等等。
    最后还有编撰馆打杂的一干人等,里面最低也是举人出身。
    除开打杂的人不谈。
    其他人基本都是宋溪同年。
    只不过一场殿试,大家身份已然不同。
    同为一甲进士,宋溪为首,其他两人为辅,都有官职。
    至于其他同年庶吉士,身上既无品级也无官职。
    还好,这些都是只是暂时的。
    等编撰馆的差事结束,被哪个部门借调走,才是真本事。
    抱着这样想法的庶吉士并非少数。
    尤其是会试进了一甲,但殿试落到二甲的贾进士谭进士二人。
    他们看向孟榜眼蒋探花的眼神都不对了。
    私下里甚至放话:“此一时彼一次,等翰林院差事结束,看看谁的前程更好!”
    看看江大人就知道了。
    他还是三年前的榜眼呢,如今才做个学政而已。
    别说榜眼了,即便是状元,磋磨多少年的也有啊。
    “就是,只是个状元,以后还未可知。”
    “连自己亲爹的去留都不能做主,不能帮他留京,这个状元有什么用啊。”
    “还不婚配,拒绝那么多好人家,搞的他以后前途更好一样。”
    “对啊,就应该趁着状元名头,找个好人家依附才是。”
    “说起来,他的那什么院长也是个状元,官途还不是不顺。”
    明德书院院长梁德昌,他当初也是状元,接手明德书院十几年,经历五六次殿试,才得了一个状元,神气什么。
    这话看似在贬低梁院长。
    实则是今年的一甲三人极为不满。
    翰林院修撰馆为单独的院子。
    东面房间只江大人与宋溪办所有,如今只宋溪一人。
    西面房间为孟编修蒋编修公用。
    中间房间则是二十庶吉士,以二十多杂役共用。
    这些酸了吧唧的庶吉士聚在一起,不做事只嘀嘀咕咕。
    景长乐等三四个明德书院学生自然不乐意。
    同样不乐意的,还有以戚元任为首,没有家世背景的进士。
    景长乐对明德书院感情深厚,又跟宋溪是好友,直接道:“你们说什么呢?状元就是状元,实打实力压众人所得,以后前途如何,轮不到你们讲。”
    “还状元呢?大家都进翰林院了,怎么还抱着之前的名头不放?”贾进士立刻道。
    许滨冷声驳斥:“到底是谁抱着不放,你若非惦记探花榜眼的位置,何必如此不忿。”
    “可惜了,殿试成绩是朝中二十一位朝中重臣一起定下,你们再不满也没办法。”
    “你!”
    被戳中心思,贾进士谭进士气的要命。
    他们当然知道最终成绩是朝中重臣定下,所以才生气啊,只能把矛头对准今年的一甲。
    说来也怪了。
    以前的一甲前三,基本出自大族子弟。
    三年前的江大人江榜眼,只是因为会试舞弊案弄下去不少人,他才捡漏了。
    而今年的一甲前三。
    宋溪不用说,他爹只是个芝麻小官,家族更是无从谈起。
    剩下的孟榜眼蒋探花,也都是寒门出身,年纪还那么大。
    换做之前,就该他们这些大族子弟占领前三才是!
    什么修撰,什么编修,这些官职都该是他们的!
    宋溪,孟蒋二人,对视几眼。
    他们听到大房间的争吵,便不约而同过来。
    没想到听到这么多七七八八的事。
    更没想到,对他们三人不满的人这样多。
    可令人意外的是。
    不仅宋溪对这些恶意无动于衷。
    孟编修蒋编修更是老神在在。
    他们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会在意这种话?
    说到底,无非是嫉妒罢了。
    反而是宋溪,怎么不生气?还诋毁你们院长了啊。
    宋溪挑眉,抬腿直接进到屋内。
    此地容纳四五十庶吉士以及杂役,再加上各种文书无数,简直无从下脚。
    即便这样,宋修撰进来的第一时间,众人便注意到了。
    杂役等人立刻清理出一条道路,方便宋大人通行。
    孟编修蒋编修见此,也跟着进门。
    一时间,房间内鸦雀无声。
    一众人等,竟然没有一丝声音。
    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冲他使眼色。
    快!
    我们等着看好戏。
    宋溪笑,随后翻开其中一人所做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