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巨侠的威名享誉四海, 故而大多数人对小侯爷方应看册封王侯,都持支持的态度,认为能够有效遏制蔡京奸党。可惜, 蔡京罢相,大家还未来得及庆祝, 就被傅宗书的消息弄得心头一沉。
    傅宗书经常与蔡京意见相左, 争辩不休,但诸葛正我曾经与他同为先帝亲信,知道他心机深沉,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一直有意提防。
    蔡京因行刺一事而被罢免,傅宗书力压旁人上位, 不得不令人起疑。
    至于赵佶的招贤令……只能说天下人都知道这位官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求贤若渴是假, 求仙问道是真,策卫京畿是假,满足私欲是真。
    可他是皇帝, 放出来的诱饵又足够吸引人, 立即引得各地的能人异士心动,欲进京求一官半职, 得名获利。
    金风细雨楼的情报上, 清清楚楚写了三件事的应对。
    给方小侯爷送礼, 贺喜他封侯。
    密切关注蔡京后续的动静, 不能给他起复的机会。
    搜罗进京能人的名单。
    “最近入京的人络绎不绝,各大势力都派出人手前来查探情况。”苏梦枕道, “这是苏文秀回来的好机会。”
    钟灵秀把纸还给他, 坐到旁边的榻上, 谢天谢地, 木榻换了一张黄花梨木的软榻,坐起来舒服多了,还有两个靠垫能塞在腰后,承托住她宝贵的道体:“苏文秀为什么要回来?”
    苏梦枕皱眉:“你要走?”
    “陪你过完年,我就回小寒山探望神尼。”她道,“然后再说。”
    他道:“你不想待在京城么。”
    “不一定。”她还没想好接下来干点什么,假如要干坏事,就不适合用苏文秀的身份,尽量与风雨楼撇清干系为好。
    苏梦枕没再说话。
    洋洋洒洒的小雪飘落半空,一片片柔软的柳絮。
    四座楼都被银雪裹成同样的白色,来来去去的行人踩出一行湿漉漉的印记,从遥远的云端往下看,人类的城池何尝不像一个个蚂蚁窝,奔波忙碌,皆为生存。
    “看看这个。”苏梦枕拿过桌边的一叠资料,丢进她怀中,又忍不住咳嗽两声,拢紧身上的斗篷。
    两颗雪珠落在他的发间,衬得他的脸孔愈发青灰。
    钟灵秀弹指合拢窗户,继续看手上的资料。
    字很多,笔迹一看就出自杨无邪,需要他亲自誊写的资料,一定极其重要。
    果然,满满三页纸,写的都是一个人。
    九幽神君。
    他曾在十几年前与诸葛正我争夺国师之位,结果输给了他,不得不远走他乡。而原本赵佶也重用诸葛小花,从来没想起过他,奈何这次楚相玉谋划行刺,令赵佶不满,且生出对天下奇人异事的好奇之心。
    奸臣如何能放过这天赐良机?
    傅宗书一上位,立即迂回暗示九幽神君的存在,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赵佶心动了。
    但九幽神君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收有九位弟子,有的入朝为官,有的逞凶江湖,名气都不咋地。
    “造孽啊。”
    钟灵秀唏嘘两声,没有问苏梦枕此举的涵义,正如他也没有解释。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出去一趟。”她伸个懒腰,“不用等我。”
    -
    鱼天凉出身贫苦,早年受过不少磋磨,好在都熬了过来,如今在名利圈混迹,做些小生意,看护一下同样“做生意”的姐妹们。
    她讲义气,够凶狠,也懂得交朋友,慢慢经营着自己的人脉。
    小灵刚出现在名利圈,她一下就瞧见了,立时笑盈盈地迎上去:“今天有牛肉汤,配二两面,三两酒,神仙也不换。”
    “是你啊。”小灵努起眉头,嘟囔两声才进来,“今天我只带了一百文钱。”
    鱼天凉给她安排角落的位置,细心地抹去桌面的尘土:“牛肉面五十文,还要不要点别的?”
    她摇头。
    “等着。”
    热腾腾的牛肉面很快端上来,鱼天凉还额外附赠一碟糖蒜:“吃面不吃蒜,和没吃有什劳子区别?”
    “我不吃蒜。”钟灵秀是一个“虔诚”的出家人,奉行最古老的传统,不吃葱姜蒜等气味大的食物,但吃肉,别人杀的,自己杀的,全盘接受。
    “挑嘴儿。”鱼天凉气哼哼地端走糖蒜,和另一个顾客搭话,三言两语就卖出一小包粉末。
    钟灵秀在她路过之际问:“那是什么?”
    “男人还能买什么?”鱼天凉娇笑,“壮阳的呗。”
    钟灵秀恍然大悟,也压低声音,悄咪咪问:“用的什么东西?”
    “妹妹要买?”鱼天凉配合地咬耳朵,“给谁用?告诉我,我白送你一包。”
    钟灵秀毫不客气地戳穿:“卖的是假药吧你?”
    她弹弹指甲:“谁说的,你问问名利圈的客人们,姐姐做生意一向童叟无欺,用过都说好。”
    旁边的客人发出哄笑,连连道:“不错,好秋姑娘的生意素来兴隆。”
    钟灵秀大摇其头,男人,啧啧啧,男人。
    她专心喝汤。
    华灯初上,名利圈也显露出该有的热闹,下职的差役、捕快与同僚们结伴而来,好酒好菜点上,三杯黄酒下肚,就开始聊八卦。小到街坊领居谁和谁偷情,大到九幽神君和诸葛神侯的恩怨,都是他们的下酒菜。
    “九幽老怪脾性狠辣,当年若非诸葛先生一力对敌,恐怕京城早无宁日。”
    “不错,我听闻他的几个徒弟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高手。”
    “已经投靠傅大人……”
    “我听说,他和十三凶徒有一些关系。”
    钟灵秀嘴里嚼着劲道的面条,不知为何,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古怪的直觉。
    ——这群人好像解说剧情的npc啊。
    ——像新故事开场前的人物介绍,不对,剧情铺垫。
    ——要是有当事人出现,就更像了。
    她这么想着,门口的灯笼随风晃动一下,迎接一个高大的身影。
    胡子邋遢的追命崔略商掀开帘子进来,人还没坐下,先说:“掌柜,上一壶好酒。”
    鱼天凉热络地迎上去:“崔爷。”
    “好秋姑娘。”追命笑着和她打招呼,一点儿都没有故事主角的架子,平易近人得很,“行行好,给我来壶烈酒。”
    六扇门的差役们纷纷起身问候:“崔爷。”“三爷。”
    追命抱拳回礼,环顾一周,见角落还有位置,婉拒了下属们的“和咱们一块儿”的邀请,谁乐意下差后和上司在一起喝酒呢?他也不喜欢这些恭维虚礼,只想痛痛快快地喝两坛烈酒。
    遂坐到钟灵秀隔壁,目光敏锐地扫过,笑道:“小灵姑娘,许久不见,可是安顿下来了?”
    钟灵秀点点头。
    她今天穿着新裁的冬衣,不再是落伍的旧款了,只是,苏遮幕在世时把她当千金小姐养,选的全是闲雅的闺秀款,衣袖大,裙子长,还有好看的花边,苏梦枕把她当江湖人看,窄袖,裙长到脚踝,搭配牛皮靴子。
    “崔捕头。”她端着碗,挪到他旁边坐下,好奇地问,“十三凶徒是什么?”
    鱼天凉刚要说话,追命已经笑起来:“这是一群大坏人,做了很多恶事,凶残得很。”
    “说说嘛,别小气。”钟灵秀道,“我请你喝酒。”
    鱼天凉佯怒:“你方才说只带了多少银子?原来是骗我,告诉你,我们名利圈的酒贵着呢。”
    钟灵秀掏出怀中的一角银:“就这么多,都给崔捕头上成酒。”
    追命大笑,把钱塞回她手里,哭笑不得:“我还不至于要让小姑娘请喝酒。”
    其实,钟灵秀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哪里会不知道怎么制他们这些人,当即抿抿嘴巴:“你看不起我。”
    追命的笑容立时收了回去。
    “唉,算啦,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捕,我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丫头,高攀不上……”她慢慢去摸银子,可鱼天凉抢先一步捞走,笑盈盈道:“崔爷,咱们小本生意,张口就恕不退还,您等着喝酒吧。”
    追命好气又好笑,只能被迫承情。
    酒水上来,他先喝两口烈酒润润喉咙,才回忆道:“十三凶徒是一群杀手,三十年间做下七起灭门惨案,死者逾百,一直是江湖中的一大谜题。而大师兄无情刚破获四大天魔案,侥幸得知其中一人的身份,才算揭开一丝他们的真正面目。”
    钟灵秀捧起碗,认真听讲。
    十三凶徒的恶行震惊天下,追命作为诸葛神侯的心腹,知之甚详,可他不便将公门中事说给外人听,简略叙述一二,内容与江湖中流传的梗概大差不差。
    半壶酒后。
    “简单来说,他们就是一群被幕后主使串联起来的高手,一天到晚灭人全家,最近才露出真面目?”她高度总结,“幕后人会是谁啊?”
    追命摇摇头,遗憾道:“此事仍是江湖一大谜题。”
    “他一定不是什么臭名昭著的坏蛋。”钟灵秀凭借经验判断,“不是口碑巨好的大善人,就是一个绝对你们想不到身份的人。”
    追命好笑:“好了,故事讲完,你可以回家了。”
    “再讲讲四大天魔吧。”她精神很好,“是魔门吗?”
    追命道:“是四个魔头,分别冠以‘姑、头、仙、神’的称号,其中最厉害的就是魔姑。”
    “女的?”任盈盈同款?
    欸,等下,他刚才是不是说无情破获的此案?难道,莫非……
    “不错,魔姑姬摇花手段极其残忍,擅长使用毒物,曾经把许多江湖人变成‘药人’,听命于她。”追命伸手拍拍她的脑袋,“这事早非秘密,你白天随便找个茶馆打听一二就知道,快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