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於雷府內室中静修。
    九千年蟠桃的乙木精华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春溪润泽枯岸。
    朝会尚有七日,下界便是七年。
    神思与雷光交融之际,唯有一缕心神如丝如缕,垂照下界。
    …………
    流云海深处。
    水晶宫闕幽静。
    玄蛟化身玄凌受敖盈龙女之请,暂居水晶宫东殿已有数日。
    窗外珊瑚林寂静无声,唯有明珠光辉流转不息。
    这些时日,海疆渐復清明,弱水祸患余波渐息。
    敖盈手段利落,加之有鯨云率领龙鯨族倾力相助,以龙鯨巨躯疏通海眼,命巡海夜叉重整疆界。
    作乱的水妖精怪或擒或诛,受损的水族洞府也逐一修復。
    诸多琐碎却紧要的善后事宜,已大致处置妥帖。
    唯有几处海渊还縈绕著水煞,需岁月慢慢消磨。
    东殿深处。
    四周琉璃壁透进深海微光,映得陈蛟玄衣上的云纹恍若流动。
    殿柱间悬著的鮫綃无声垂落,偶尔隨水流轻轻摆动。
    陈蛟盘坐於一方寒玉台上。
    他內视丹田,金丹已<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如玉,表面隱现九窍,吞吐著精纯妖元。
    如今陈蛟这具化身已是金丹圆满,进展可谓神速。
    一股灼热的悸动,自他金丹深处缓缓滋生,似有火星暗藏。
    表面隱有细密裂纹,隱现赤光,好似蛋壳裹火。
    偶有灼热之气顺著经脉流转,引得周身水汽微微蒸腾。
    此乃丹火之劫將至的徵兆。
    此劫並非外魔侵袭,而是金丹极致之后,由內而外生出的一缕纯阳丹火。
    欲渡此劫,需以劫火炼金丹,而后金丹破茧,化生元婴坐镇紫府。
    纵使肉身受损,也有转圜余地。
    然这火炼金丹的时机至关重要。
    火候稍欠则元婴孱弱,火候过猛则婴未成而火先炽,金丹焚毁,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若是寻常修士,或许还可借丹药或秘法缓和火性。
    而他玄蛟之身,天生亲水。
    这丹火之劫,对於他而言,先天便带著一股相剋的凶险。如滚油泼入寒潭,稍有不慎,便是阴阳逆冲,道基崩毁之局。
    此刻,丹火之劫如蛰伏赤蛟,將至未至,正是最磨人心性的关头。
    金丹九窍之中,倏而喷涌出无形之火,愈发炽烈,在经脉中化作万千灼针刺痛。
    陈蛟面色如常,指间法诀变换,玄衣鼓盪,髮丝无风自动。
    此刻全力运转【瀚海鯨蛟玄章】,体內水元妖力便如潮汐般自然涌动。
    一丝丝精纯水元在他周身尺许范围內,凝结成一层薄薄水雾。
    水雾缓缓流转,將榻上寒玉散发的寒意也捲入其中。
    他引导体內磅礴妖元,如春水润物般,一遍遍洗炼金丹,將其中躁动的火意缓缓压下。
    许久之后
    陈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有水色光华一闪而逝。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空中凝成一道尺许长的白练,久久不散。
    这日。
    敖盈將诸般杂务料理停当,水族各司其职,作乱妖属也已羈押入牢。
    她不敢忘先前承诺,轻提裙裾,逕往东殿行去。
    水晶宫廊道幽深,两侧壁上的珊瑚泛著温润光泽,映得她水蓝宫装愈发明媚。
    方踏入东殿外廊,还未及叩门,敖盈忽觉丹田內金丹微微一颤。
    一股无形热浪倏然扑面,直透丹田气海,周天运转的法力竟为之一滯。
    敖盈脚步顿住,玉手下意识抚上小腹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她修为已至金丹后期,龙族金丹更是稳固异常。
    此刻却如被投入洪炉的寒铁,內外交煎。
    她抬眸望去,只见殿內光影似乎比往常黯淡几分,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火焰在静静燃烧。
    原本充盈殿宇的温润水灵之气,此刻竟被一股內敛至极的炽烈意韵悄然排开。
    “好霸道的丹火余韵……”
    她心下暗惊,欲退后几步避嫌时。
    那扇紧闭的寒玉殿门,被一只修长的手从內侧轻轻推开。
    却见陈蛟立於门內,玄衣拂动,神色平静。
    他周身並无光华闪耀,反而像是將所有的气息都收敛到极致。
    唯有一双眼眸,较平日更为深邃,眸底似有星火沉浮明灭。
    陈蛟行至敖盈身前数步处停。
    那无形的燥热之感便已如潮水般退去,復归清明。
    “龙女殿下何事?”
    他声音平静,却让敖盈没来由地想起暴风雨前格外沉寂的海面。
    敖盈压下心中波澜,一双妙目忍不住细察他,见其气息圆融,並无丝毫勉强之態。
    仿佛方才令人心悸的丹火余韵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深知绝非如此,这分明是一颗金丹至臻圆满,引动內火,即將叩击元婴关隘的徵兆。
    而且,其火意之纯之烈,远超她所见过的任何金丹修士。
    敖盈定了定神,唇边浮起一抹浅笑,將惊疑尽数掩下,敛衽一礼:
    “叨扰道友清修。
    宫中诸事暂了,日前承诺的库藏之物已备妥,本宫特来请道友一同前往择选”
    陈蛟目光掠过敖盈依旧按在小腹的纤纤玉手,瞭然点头,淡然道:
    “有劳殿下费心。请。”
    敖盈引路前行,裙摆拂过玉砖,心中却仍縈绕著方才那令人心悸的丹火余韵。
    二人离了东殿,沿一条晶莹廊道缓步而行。
    远处隱约传来龙鯨低鸣,悠长沉浑,为这深海之宫平添几分幽寂。
    珊瑚丛间明珠泛著柔光,映得龙女鬢边鳞饰愈发清亮。
    敖盈步履轻盈,她侧首看向身侧玄凌,眸中带著几分真诚:
    “此番弱水之劫,多亏道友鼎力相助。
    若非道友持禹帝宝尺定波,引走水精,莫说我流云海,便是父王所辖的东海,亦是要遭大难。
    四海水族皆当感念道友恩德。”
    龙女声音清越,在廊间轻轻迴荡。
    陈蛟目光掠过廊外游弋的银鳞鱼群,声音平静。
    “殿下过誉。
    平息水患本是眾生应有之举,况且若无殿下调度水族、龙鯨族倾力相助,更兼天庭眾神施法。
    单凭本君一人之力难成气候。”
    他微微一顿,又道:“何况幸有殿下先前在那位真君面前出言举荐,玄凌方有此机缘执掌定波尺。”
    “道友总是这般谦逊。”
    敖盈唇角微扬,鬢髮间赤玉步摇轻颤,娇声笑道:
    “那定波尺乃禹帝遗宝,自有不凡灵性。道友深諳水元真意,自然得宝尺认可。”
    她话语一转,略带感慨:
    “只是没想到,连那位避世许久的龙鯨老祖都愿现身相助。
    这位老祖连我父王寿诞都只遣鯨子鯨孙献礼,却甘为道友坐骑助力……”
    “龙鯨老祖念旧相助,或是感禹帝遗泽,或是思玄蛟情谊,非我之功。”
    敖盈忽然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促狭笑意:
    “不过道友乘鯨定水的风姿,我那万圣妹妹可是念念不忘呢,这几日她总缠著我念叨。
    那丫头自幼眼界高,连四海龙族的才俊都看不上眼,倒是难得对道友如此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