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我突然很想自愿加班,而且不要加班费!”
    听著那诡异的键盘声,孟沉不受控制地走向后方的一个工位,对著主机电源键一顿猛按。
    虽然这层楼已经拉下电闸,但他眼前的屏幕仍然亮了起来。
    “学长……”
    崔曦曦也走到一个工位上,她感觉脖子仿佛被什么吊住。
    一股无形的力量催促她立刻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不加班,就会死。
    “我加你个棒槌!”
    孟沉咬紧牙关,猛地掀飞眼前的键盘和屏幕。
    “惹啊,卷你妈!”
    孟沉猛地一个跃起,一脚如流星坠落,踹在无头异象的背上。
    轰!
    瘦长的无头怪物,连同工位一起被踢飞出去。
    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著孟沉的喉咙,却压不住他的愤怒。
    碎掉的屏幕还在闪烁,键盘的按键散落一地,像被踩碎的牙齿。
    无头异象从废墟里爬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脖子的断口上果然一片焦黑。
    它没有理会孟沉,只捡起键盘,弓著那两条瘦长得不成比例的手臂继续敲击。
    被踹翻的电脑屏幕闪烁著。
    无头异象似乎只要进入“工作状態”,就无法被打断,而且会持续影响周围!
    噠噠噠……
    其他的都不重要,它必须继续工作。
    孟沉感觉脖子上的无形束缚又紧了几分,那股力量並不暴烈,只是想把他往天上吊。
    他看向崔曦曦。
    只见她坐在那个工位上,双手放在键盘上打字,眼睛圆睁著,瞳孔却在收缩,同时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只吸进一点点空气。
    噠噠噠……
    无头异象的手很稳,像它的情绪一样稳定。
    受了委屈,继续工作。
    家庭不和,继续工作。
    最后实在顶不住了,就自己一个人去死,变成鬼也一样努力干活,悄悄震惊所有人。
    孟沉深吸一口气,走到无头异象身后。
    “李工。”他不紧不慢道,“有多久没陪女儿吃过一顿饭了?”
    敲键盘的声音慢下来了。
    无头异象的断颈转向孟沉的方向,虽然它没头没脸没眼睛,但孟沉能感觉到它的注意。
    “她在学校里的生活怎么样,有哪些朋友,有没有谈恋爱……这些事有和你说过吗?”孟沉问,“还是说你其实不怎么在乎?”
    无头异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那双手开始发抖,似乎还想继续工作。
    “你女儿討厌你,好像都是你妻子的错。”孟沉看著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但你一个连周末都不在家的人,你女儿还能上哪去了解你呢?”
    无头异象的双手垂下去了,断颈朝下弯著,看著那双枯长的手。
    孟沉感觉脖子上的无形束缚鬆了许多,不远处的崔曦曦也能大口喘气。
    孟沉对她招了招手。
    崔曦曦一愣,赶紧小跑到孟沉身后。
    孟沉把手搭在崔曦曦肩上,將她轻轻推到无头异象面前。
    “李工,你看看这是谁?”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还带著一丝惊喜,“哇,是你女儿来看你了!”
    崔曦曦深吸一口气,这次要扮演的角色是女儿么……
    无头异象的断颈微微抬起。它没有眼睛,但崔曦曦能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窥视,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注视。
    崔曦曦后背渗出冷汗。
    忽然,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喜欢和她开玩笑,但又对她关心到无微不至的中年男人。她上大学那天,父亲送她去车站。那个爱笑的父亲没说超过十句话,等她检完票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处,手举在半空中,保持著挥別的姿势。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呀,不要累坏了身体……”崔曦曦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漂浮的棉絮。
    无头异象浑身一震。
    那双枯瘦的手彻底离开键盘,它朝著崔曦曦的方向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械,想要触碰崔曦曦的肩膀。
    崔曦曦感觉吊著自己脖子的力气消失了,但眼看自己就要被这瘦长的无头异象抓在手里!
    “好了,游戏结束。”
    孟沉將崔曦曦拉到身后,蛛丝从他掌心蔓延成网。
    三下五除二,孟沉把无头异象的手脚捆在一起,让它无法进入那诡异的工作状態。
    崔曦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按住自己的喉咙,窒息感久久不能退去。
    “干得漂亮。”孟沉踢了一脚无头异象,“当妈当女朋友当女儿都挺有天分的嘛,角色扮演领域大神。”
    崔曦曦黛眉微蹙,“我总感觉学长你把我带歪了,我的灵能应该不是这样用的……”
    孟沉蹲下来检查无头异象脖颈上的焦黑断面。
    黑色的烙印与他之前见过的两处很像,只是面积更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断口。
    把无头异象捆成粽子,孟沉拎起它往门口走去,“先把它带回管理局,看看其他人有没有逮到其他有烙印的异象。”
    崔曦曦赶紧跟上,“咱们带著它坐电梯,不会引起恐慌吗?”
    孟沉想了想,“你说的对,咱们走楼梯。”
    崔曦曦心里咯噔一下,就算是下楼,四十楼也能走死人的吧。
    此时两人拖著异象走出单元门,突然,他们听到了电梯的声音。
    孟沉当即皱眉,“刚才有人上来过吗?”
    崔曦曦脸色一白,“没注意……”
    “我们被跟踪了。”孟沉沉声道,“快下楼梯。”
    “下楼,快快快!”
    孟沉提著被捆成粽子的无头异象,压低声音催促。崔曦曦脸色煞白,一手攥著测灵仪,一手扶著楼梯扶手往下跑。她的腿还在发抖——刚才被无头异象那诡异的“加班诅咒”勒得差点窒息,现在又要从四十楼跑下去。
    “学长,刚才电梯里是谁?是人是鬼?”崔曦曦一边跑一边喘著问。
    “不管是人是鬼,反正不是来请咱们吃宵夜的。”孟沉跟在后面,每一步跨三四个台阶,手里的无头异象被他拖得“咚咚”撞在楼梯上,“你还能跑快点吗?”
    “我已经是全速前进了!”崔曦曦说著,突然停下脚步。
    她手里的测灵仪突然发出刺眼的红光,不再是闪烁,而是持续不断地亮著。
    孟沉也停下了脚步。
    下方楼道里的应急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下测灵仪的红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泼上去的血。
    他们脚下的楼梯震动著,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摩擦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一块巨大的抹布正被人从楼下往上拖,仿佛有一条巨大的鼻涕虫潜伏在他们下方。
    孟沉和崔曦曦低头看去,测灵仪的红光正好扫过下几层的楼梯转角。
    在那些台阶和平台上,粘腻的液体在台阶上拖出一条湿痕。
    “学长,那是……啊!”
    崔曦曦话未说完,突然有一坨巨大的异物从楼梯下方窜上来,横在楼梯上隔开了她和孟沉!
    这是一整块巨大如小汽车、形状不规则的肉块,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像爬山虎一样攀附在肉块表面,每一根都在微微搏动。
    肉块本身也在蠕动,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撕开过,露出参差不齐的肌肉纹理和暗黄色的脂肪层。
    崔曦曦感到一阵反胃,恐惧蔓延过全身。
    “曦曦,离它远点!”
    孟沉扔掉无头异象,三只手同时抓住这爬行肉块。
    肉块上的黑色血管和鬼婴断臂上的、腐尸胯下的、无头异象断颈上的烙印同出一源,或许它本身就是由那种黑色血管缝合起来的巨大血块。
    看来是背后的存在找上门来了。
    “曦曦?”
    孟沉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下楼脚步声。
    崔曦曦竟然没发出任何声响,独自跑下楼去了,明显是受到了异象影响!
    噗嚕噗嚕……
    肉块表面蠕动著,將孟沉的三只手缓缓吞进內部。
    “找死!”
    孟沉三只手猛地一用力。
    嘶啦!
    肉块被孟沉硬是扯开一道口子。
    受伤的肉块顿时一僵,那黑色血管猛地炸开。
    数十根粗如手臂的血管触鬚从肉块表面同时射出,不是朝向孟沉,而是对准了他旁边的无头异象。
    “想得美!”
    孟沉左脚往后一蹬,把无头异象踢飞出去,三只手的灵能吸力同时爆发。
    啪!
    孟沉硬將肉块扯成三块,猛地砸在地上,用脚跺到它不再动弹。
    提起无头异象,孟沉快步衝下楼去。
    ……
    楼道里的应急灯全都熄灭。
    崔曦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明明学长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脚底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她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的迴响。
    “学长……”
    她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测灵仪的红光持续亮著,越来越刺眼,照得她的手指都变成了血红色。
    那光芒本该让她安心,至少说明仪器还在工作,至少说明她还活著。
    可她现在只觉得这红光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
    就像当初在超市厕所里那样,逃跑完全分不清方向。
    她在哪一楼层?
    不知道。
    还有多久到一楼?
    不知道。
    已经跑了多久了?
    也不知道。
    楼梯的数字標识被黑暗吞没了,只有脚下不断重复的台阶提醒她——她还在往下。
    忽然,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標识贴著:安全通道、地下车库b2。
    崔曦曦愣了一秒,她竟然跑到地下的车库来了。
    门被她推开了一条缝,冷风裹挟著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她手里的测灵仪也暗了下去。
    暂时安全,出口也不远……
    崔曦曦走进车库,没看到多少辆车。
    日光灯管在苟延残喘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空旷的车库照得半明半暗。
    水泥柱投下巨大的阴影,像在静静地等著她走来。
    嗒,嗒,嗒……
    崔曦曦快步朝著出口走去,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跟著她打拍子。
    她握著测灵仪的手全是汗,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口。
    她又试著喊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但轻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在空旷的车库里连回音都没能盪开,就这么没了。
    崔曦曦想转身跑回楼梯间。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还在往前走。
    穿过一片空著的停车位,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些东西。
    墙角堆著几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柱子上粘贴的gg垂下来一半,正隨著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轻轻晃动。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石头滚过水泥地面。
    崔曦曦猛地停住脚步。
    那些声音也停了。
    什么都没有。
    “呼……”
    她鬆了口气,正要继续向前走。
    “喀喀……”
    突然地,有东西搭上了她的肩膀,揪住了她的衣服。那力气很大,像婴儿抓母亲的衣服。
    测灵仪的红光刺眼,崔曦曦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一颗东西漂浮到她的脸前。
    那是一颗乾瘪的头颅,它正脸的眼眶空洞,却好像在与她对视。
    “女……儿……”
    在乾瘪头颅正脸的两侧,还各有一张脸,竟然是已被处决的鬼婴和腐尸!
    这颗头颅的下方断口处,数不清的黑色血管纠缠著,像无数黑色小蛇结合成的一条大蛇。
    “喀喀……”
    头颅转了一下,鬼婴的脸正对著崔曦曦,它的左臂正是从那些血管里钻出来的,搭在崔曦曦的肩膀上。
    崔曦曦被嚇僵了。
    然而下一秒,头颅又转了一下。
    这次是腐尸的脸正对著崔曦曦,下方那堆黑色血管蠕动著,又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原来是腐尸异象被卸载的蛋加肠!
    而且就要伸向崔曦曦的脸!
    “啊!滚啊!”
    被噁心到的崔曦曦突然来了力气,猛地一个闪身,绕过三脸异象朝著出口跑去。
    然而她刚跑出两步,就摔在了地上。
    那些黑色血管从她身后蔓延过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快走开!”
    崔曦曦挣扎著,但只是徒劳无功。
    这就是深诡级异象的力量,根本挣脱不了……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把胸腔撞穿,呼吸急促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那颗三脸的头颅飘到她跟前,似乎因她的逃跑而愤怒,腐尸的蛋加肠也伸了出来。
    “不要……”崔曦曦瞪大眼睛,下意识道。
    然而她这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这融合残骸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喀喀!”
    鬼婴的脸是第一个有反应的,那声音不像之前的怪笑,倒像是著急。它的左臂在黑色血管的支撑下抬起,用力拍开了腐尸异象的蛋加肠,不让后者碰崔曦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