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战火燃尽,硝烟缓缓散去,此役罢了,曹操携胜之势,率军折返鄄城。
    这几日,盛夏暑气蒸腾,格外的热。
    荀彧领鄄城群臣將吏,肃立城门之外,整冠束袖,静候大军凯旋。
    他已经提前接到曹操的捷报,却不料,东平战事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但好在曹鑠再次发挥奇用,曹昂展现出惊人之勇,使得此役有惊无险,逆势翻盘。
    虽然又发生曹鑠立功后,就会胡作非为的情况......可荀彧认为。
    二郎每次看似都在肆意妄为,实则必有深意。
    “二郎该不会是想......”
    荀彧垂眸沉吟,喃喃自语。
    他的思绪,被一骑斥候传报打断。
    曹操与曹仁曹昂曹鑠等人率骑先至,尘土翻涌,铁骑奔腾。
    后续大部队则由戏忠朱灵统辖,缓缓押后,輜重绵延,稳步入城。
    “吾等恭迎明公凯旋!”
    荀彧率眾躬身行礼,声线整齐肃穆。
    夏侯惇夏侯渊曹纯任峻等人,早已列队等候,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落向曹操身侧两道年轻身影。
    皆暗自嘖嘆,眼底翻涌由衷讚美,虎父无犬子!
    曹操眉眼舒展,胸中傲意翻涌,顺势褒奖二子,言辞恳切,字字夸耀。
    也隱隱流露出,都是我生的好教的好啊!
    眾人皆以为然。
    曹昂之勇不就是遗传曹操的吗?
    当年曹操敢孤军追剿董卓精锐,直面徐荣劲旅。
    也曾孤身冲入数万青州黄巾乱军之中,以身搏杀,悍气撼敌。
    曹鑠之智也有曹操的痕跡,就连杀人如麻也是如出一辙。
    “明公远征劳苦,城中早已备妥安置诸事,还请即刻入城休整,休养兵马,蓄势蓄力。”
    荀彧適时迈步上前,躬身恭请。
    曹操頷首应允,率眾缓步入城。
    荀彧刻意放缓步履,悄然落后眾人半步,刻意落至曹鑠身侧。
    二人並肩缓行,压低语声,附耳私语,眉眼微动,秘谈不休,无人听清二人言谈字句。
    曹操偶有侧目瞥见这一幕,眉头骤然紧蹙,心底暗自生疑。
    文若什么时候与二郎如此亲密?
    荀彧素来分寸自持,一般不与曹操的儿子们交往,也没空去交,可曹鑠例外。
    因为他看出,曹鑠骨子里的隱士风骨,就像他的从父荀靖一样。
    非是避世山林,不问世事的隱,而是心无羈绊,无欲则刚的通透,世事荣辱,功过得失,皆难扰其心神。
    大白话就是躺平了,爱咋咋地。
    与这样的人相交,很轻鬆,一点也不累。
    “二郎,你杀何灵谢纳,该不会是想在家偷懒吧?”
    走著走著,荀彧骤然抬臂,一把攥住曹鑠手腕。
    把他嚇了一大跳,他面露惊讶,这你也知道?
    曹鑠示意荀彧小声说话,好不容易延长十天假期,可不能断了!
    是的,曹操又令他闭门思过十日。
    这样他就有时间,好好陪陪自己亲爱的姐姐,弟弟,妹妹了。
    ——
    ——
    “三弟,水会自己飞到哥的手里吗?看你整天头髮乱糟糟的,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出去晒太阳!”
    一日。
    曹鑠与曹均在东苑大堂吃饭,见曹均又变回孤僻,不懂事的模样,他便提点两句。
    孤僻不是罪过,多晒晒太阳总没错。
    曹均捧完水后,立马就出去晒太阳,结果因为今年的夏天有点长,太阳很毒,当场就中暑了。
    “大姐今天状態不错,应该没想著杀人吧?哦,正礼兄闭门读书,没有人能让你隨便拿捏了。”
    又一日。
    曹鑠在后花园里练剑,转角偶遇曹芝,其眉眼凝霜,目藏戾气,周身縈绕浓烈仇视与敌意。
    於是他只能放软语態,温和问候。
    谁知,明明语气很友好,却直接把曹芝气跑,据说她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五弟,你这力气不行啊,和大哥差得远,大哥都能手撕敌人!”
    再一日。
    曹鑠去学骑术,遇到马场曹彰,正扎稳马步,打熬气力。
    明明小小年纪,却能举起磨盘,气力远超常人。
    可曹鑠寥寥数语,激得他面红耳赤,发誓將来也要手撕敌人。
    “小妹,我听说荀司马家的长子也才四岁,和你同龄,哪天到了潁川,我带你找他结伴玩耍。”
    又一日。
    庭院廊下,曹鑠和曹婉开玩笑,逗她开心。
    可他却话锋陡转,故作凝重压低嗓音,描摹骇人模样,说那小子有两双眼睛三张嘴,嚇得曹婉逃之夭夭。
    “六弟,別以为你年纪小,我就惯著你,自己把鼻涕给我舔乾净!”
    再一日。
    闔家家宴,这次不仅曹芝参加,生病痊癒二岁多的曹植也参加,就坐曹鑠身边。
    见曹鑠不说话好欺负,他便把自己的鼻涕口水蹭抹在曹鑠身上。
    不料曹鑠转头,一个寒冽冷眼,就嚇得他嚎啕大哭。
    在家几日,曹鑠与家人们的感情非常亲密,大哥曹昂自不必多说,姐姐弟弟妹妹们,个个都很喜欢他。
    当然怎么能少了羈绊深厚的曹丕呢。
    一日。
    盛夏午后,暑气稍缓,曹家后院校场空旷清净。
    曹丕深感当日曹鑠教诲,“想要和得到中间是做到”,於是他近日,除了用心读书,就是苦练弓射。
    也想著,文可理政安邦,武可挽弓杀敌,早晚有一日,也能为父兄分忧。
    五十步箭场之上,少年引弓搭箭,接连射出十支羽箭,六中靶心,箭术稳步精进。
    一旁僕从纷纷拱手称讚,溢美之词不绝於耳。
    曹丕胸中豪气翻涌,非常想找人一比高下。
    倒也凑巧。
    曹鑠与史阿牛金正朝著校场走来。
    “每天不是八段锦就是太极功,又得学骑马又得学剑术,还得习经书读兵书,都没时间学箭了。”
    一听到曹鑠的声音。
    曹丕肩头微僵,下意识垂落眉眼,已经不耐烦了。
    “四弟也在?想不想学我的高超箭术?我教你?”
    曹鑠抬眸淡淡瞥他一眼,出口却很热忱。
    曹丕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礼貌頷首,沉默不语,暗自戒备。
    见状,曹鑠也不强求。
    他接过木弓,抬手的动作略显僵硬,拉弓时力道鬆散,眼神散漫,全然没有凝神瞄准的模样。
    曹丕不敢出言指教,心中却冷哼一声,腹誹不止。
    这要是能中,我当场把这支箭吃掉!
    可下一秒,曹鑠周身气韵骤变。
    呼吸骤然沉敛,心神合一,杂念尽消,指尖稳扣弓弦,剎那间气场凝定。
    嗖——
    破风声骤然响起,羽箭疾驰而出,势劲十足,不偏不倚,精准钉入靶心正中,箭尾微微震颤。
    “这......这也能中?”
    曹丕神色瞬间僵住,满脸错愕。
    心底却如惊涛骇浪翻涌,不由自主暗自惊嘆,二兄,好厉害!
    还未等他反应,曹鑠隨手抽出箭支,连发三箭。
    三箭破空,次第而至,一箭叠一箭,尽数穿心落於红点之上,箭术精准,力道沉猛。
    与一旁的箭靶与箭,高下立判。
    全场寂静,僕从噤声,曹丕怔怔望著那叠落的箭羽,心神大震。
    “我听说四弟,六岁的时候就学会射箭?”
    曹鑠徐徐发问。
    曹丕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心头紧绷,误以为二兄又要开始羞辱我了,脸先红为敬。
    不料曹鑠语气温和,一改往日戏謔:“名呢,一定要副实,四弟,想学吗?我教你?”
    曹鑠的箭术比起曹昂等人,还是差距不小。
    但这不到五十步的距离,拳头一样大的靶心,对於实战射杀过杜亥的曹鑠来说,也算小菜一碟。
    他本就有点射术天赋,更兼丁仪多年研学心得尽数传授,根基扎实,技巧通透。
    教一个小小曹丕绰绰有余。
    “我......想学!”
    曹丕心绪翻涌,犹豫片刻,终是重重頷首,眼底燃起渴求。
    不同於上次曹鑠邀请他一起学剑,这次,他似乎已经明白,自己的二兄或许是他这辈子也追不上的目標。
    他能正视自己与曹鑠之间的差距,却也不曾放弃超越他击败他的想法。
    不再抗拒,不再执拗。
    曹鑠朝著他招了招手,正要讲解要诀,却闻张监奴急忙来报,“二郎君!明公急召,令直接前往军营!”
    曹丕鼻尖微酸,轻轻喟嘆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失落。
    曹鑠用手指戳了下他的额头,抱歉道,“下次吧四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