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我提到过,贾谊在文帝二年上了一份《论积贮疏》,力主“驱民归农、抑末技、积粮食”。被文帝採纳,並且文帝亲自耕种,竇皇后亲自桑织,以达到劝课农桑的效果】
    【公元前178年,贾谊的奏疏递上去之后,刘恆不仅照办了,还加了一条:田租减半,从十五税一改为三十税一】
    画面中浮现出一行大字:三十税一。
    【这是什么概念?农民种地收穫的粮食,三十份里只交一份给朝廷。在秦朝,这个数字是十税一甚至更高。刘邦建立大汉之后,改为十五税一,已经是轻徭薄赋了。刘恆直接砍一半,变成三十税一】
    大秦时空。
    嬴政眉头紧皱。
    “三十税一?”他转头看向李斯,“朝廷的粮食够用?”
    李斯也是一脸难以置信:“陛下,以我大秦之制计算,若降到三十税一,別说北逐匈奴、南征百越,便是养活咸阳城的官吏都捉襟见肘。”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铜镜上。
    他想起先生此前说过,文景之治四十年,老百姓第一次过上了太平日子。
    难道这太平日子,是靠这么低的赋税换来的?
    那朝廷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修驰道?拿什么筑长城?
    铜镜中,林舟的声音继续响起。
    【当然,刘恆能降到三十税一,前提是朝廷的开支压到了极致。他在位二十三年,没有修过一座新宫殿,没有添过一件奢华衣服。他穿的衣服是粗帛做的,宫里用的帷帐上面连刺绣都没有。他的陵墓霸陵,全部用瓦器陪葬,不用金银铜锡】
    嬴政听著,脸色越来越复杂。
    没有修过新宫殿?
    没有添过奢华衣服?
    陵墓用瓦器陪葬?
    他想起自己的驪山陵,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刘恆最了不起的地方。他当上皇帝之后,清楚地认识到,不管是功臣也好,诸侯也好,或是匈奴的侵犯也好,最大的矛盾,永远是休养生息。所以,他在位期间,核心思路只有四个字:轻徭薄赋】
    【但这只是其中一种,汉文帝继位初期,便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好事:下詔废除连坐】
    嬴政盯著铜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废除连坐?
    连坐之法,自商君变法以来便刻进了大秦的骨血里。
    一人犯法,五家连坐。
    不连坐,何以治奸?何以慑民?他在位这么多年,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先生说,这是“惊天动地的大好事”。
    他耐著性子,继续往下听。
    【詔书里说:“法者,治之正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意思是:法律,是为治理天下而立。如今犯人已经受了惩罚,却要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儿女、兄弟连坐,还要被没收为官奴,我实在不能认同】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觉得刘恆做得不对。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挑不出这话有什么毛病。
    他转头看向李斯:“丞相,你以为呢?”
    李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陛下,臣……臣不知该如何说。”
    “你直言便是。”
    李斯苦笑一声:“陛下,臣学的是法家,信的是商君之道。臣以为若无连坐之法,奸人犯法而无后顾之忧,恐弊大於利。”
    嬴政又看向扶苏:“扶苏,你以为呢?”
    扶苏却道:“父亲,儿臣以为文帝做得对,这连坐法废除得好。至於原因……儿臣觉得,文帝能被称作百帝之师,被后世交口称讚,他做的事,自然是对的。”
    扶苏这一番话,倒让嬴政紧锁的眉头鬆了下来。
    对啊,我儿说得不差。
    刘恆能被后世称为百帝之师,受万民颂扬,他废除连坐法,必定有其道理。
    至於一时想不透彻,倒也不急。
    这时,林舟的声音再度响起。
    【当然,废除连坐不是刘恆一个人的突发奇想。早在秦朝,就有一个人提出过类似的意见。这个人叫陈余】
    【陈余在秦末大起义之前,和张耳一起躲在陈县当里监门。有一次,里中小吏因为陈余犯了点小错,要鞭笞他。陈余不服,想反抗。张耳踩了他一脚,让他忍下来。事后张耳对陈余说:“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意思是:当初我怎么跟你说的?如今受这点小侮辱,你就想跟一个小吏拼命?】
    【这个故事很多人只读出了“忍辱负重”,却忽略了另一个细节。张耳后来对陈余说:“秦法严苛,一人犯法,牵连者眾。你若反抗,不只是你一人的事,还会连累我和你认识的所有人。”】
    【换句话说,连坐之法,在秦末已经成了人人头上悬著的一把刀。百姓怕它,不是因为敬法,而是因为畏法】
    【《道德经》有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文帝詔书的核心宗旨也是如此: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对待百姓,我们要做的是引导向善,而不是一味恐嚇作恶】
    【废除连坐法的真正意义,不只是减轻了刑罚。它还改变了老百姓对法律的根本態度】
    【在秦朝,一个人犯了法,他的邻居都要跟著受罚。结果是什么呢?百姓不敢互相来往,不敢聚在一起说话,甚至不敢跟任何人交心。因为你不知道你的邻居哪天会犯事,会不会连累到你。整条街、整个村子,人人自危,互相提防】
    【这种气氛之下,官府想找人打听什么事,根本没人敢说,唯恐惹祸上身,遭受牵连】
    【可连坐法一废除,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百姓知道,只要自己没犯法,就不会被牵连。他们敢跟邻居说话了,敢走亲戚了,敢在街上閒聊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重新建立了起来】
    【而信任一旦建立,很多事情就会变得简单。比如官府要追查盗贼,百姓愿意配合。以前不敢,是怕盗贼没抓到,自己反倒被牵连成同伙。现在不连坐,举报盗贼不仅没风险,还能得赏金】
    【连坐法本是为了震慑犯罪,结果却把百姓推向了官府的对立面。刘恆废了它,反倒让百姓站到了朝廷这一边】
    【这种思路的转变,影响极其深远。后世歷代治世,无一例外都秉承著“导善”而非“惧民”的治理理念。而这个理念的开端,就在汉文帝这里】
    嬴政听著林舟的层层剖析,终於明悟:“原来是这样……”
    他读懂了废除连坐法背后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