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还想再爭辩,嬴政却没给他机会。
    “朕意已决。”他的声音不高,却將殿中窃窃私语尽数压下,“以韩信为主帅,王离为副將,章邯为偏將,率精兵三万,克日征討项氏、田氏。”
    冯去疾脸色彻底变了。
    他本以为陛下只是被王賁说动,自己再劝几句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谁知旨意已下,连商量的口子都不留。
    他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出声。
    冯劫站在御史大夫的位子上,目光在嬴政与王賁之间来回扫过,眉头紧皱。
    他身为御史大夫,本有劝諫之责。
    一个十八岁的布衣,凭什么统率三万精兵?
    可王賁已经表了態,大秦军方第一人都认了韩信,自己若再反对,便是与王賁正面衝突。
    犹豫片刻,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其余大臣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开口。
    殿中的气氛一时间僵住。
    嬴政將眾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扬,朝高要挥了挥手:“宣韩信、章邯、王离。”
    高要高声唱喏:“宣韩信、章邯、王离,覲见!”
    殿门缓缓推开,三道身影步入。
    最前头的是韩信。
    他换了身新制的皂色深衣,腰间束素革带,头髮用竹簪挽起,露出一张清瘦而轮廓分明的脸。
    换了衣裳,又逢喜事,整个人的气质也跟著不同。本就本就自信张扬,此刻更添几分从容。
    王离甲冑在身,佩剑而行,甲叶哗哗作响。他盯著韩信的后背,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章邯仍著少府官服,神色平静,入殿时余光扫过两侧群臣,见不少人面露疑色,心下反倒踏实了些。
    三人行至御前,齐齐躬身。
    “臣韩信。”
    “臣王离。”
    “臣章邯。”
    “参见陛下。”
    嬴政抬手:“平身。”
    三人直起身来,群臣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韩信身上。
    这便是通武侯举荐的那个布衣?
    看著倒也周正,只是实在年轻,才十八岁,当真担得起主帅之任?
    嬴政对群臣的反应並不在意。
    他看向韩信,开口道:“韩信,朕已下旨,以你为帅,王离为副,章邯为偏將,率三万精兵征討项氏、田氏。你有何话说?”
    韩信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嬴政点点头,又看向王离:“王离,你出身名门,祖上三代为將,战功赫赫。此番出征,你为副將,需尽心辅佐韩信,不得有丝毫怠慢。”
    王离心中一凛,低头道:“臣遵旨。”
    话虽如此,他眼角余光瞥向韩信,嘴角往下压了压。
    让他王离给一个布衣做副手?
    若非这是陛下的旨意,父亲王賁又在殿中站著,他几乎要当场拒绝。
    嬴政自然看得出王离的心思,却也不点破。
    这是韩信自己的事,若连王离都折服不了,就不配坐这个主帅的位置。
    他最后看向章邯。
    “章邯,你虽出身少府,从未领兵,但朕信你。少府管著数万刑徒民夫,你能让他们服服帖帖地修宫室陵寢,自然也能统兵作战。朕不指望你衝锋陷阵,朕要你当好韩信的臂助。粮草輜重、营寨调度、军纪赏罚,这些事你比王离在行。”
    章邯心头一热,单膝跪地:“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殿中群臣看著这一幕,神色各异。
    先是韩信,再是章邯。
    此番陛下用人,著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根本无跡可寻。
    在殿中群臣看来。
    此番出征,当以王离为帅,章邯为副。
    这韩信嘛,陛下与王賁如此厚爱,那便做个偏將,捞捞军功,为日后晋升做铺垫。
    可陛下並没有如此安排。
    “陛下让人越发看不懂了。”冯去疾心里暗暗著急。
    ……
    会稽郡,项氏府邸。
    自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在楚地传开之后,项梁第一时间便得知了消息。
    话確实是父亲项燕临终所言,但知者甚少,几年来更无人敢提。
    起初他並未放在心上。
    楚地百姓恨秦朝入骨,这样的话流传开来,不过是民心所向罢了。
    他甚至隱隱有些得意。
    这话里说的“三户”,指的就是他们项氏、屈氏、景氏这些楚国旧贵族,百姓念著楚国的好,还有灭秦之心。
    可渐渐地,风向变了。
    先是会稽郡守殷通,原本每月都要请项梁过府议事,如今却推说身体不適,连门都不让进。接著是周边几个县的豪强,往日与项梁称兄道弟,如今也一个个避而不见,书信也不回。
    就连府上的门客,这几日都走了好几个。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家中有事。
    可项梁心里清楚,这些人是在划清界限。
    “叔父!”项羽大步流星地走进堂中,面色铁青,“我从乌程回来,那边的人连门都不给我开!说是……说是项氏要造反,他们不敢牵连。”
    项梁端著茶盏的手一顿,目光沉了下来:“谁说的?”
    “都在传!”项羽一拳砸在案几上,“街头巷尾都在说,项氏勾结田氏,要起兵反秦。我解释了半天,没人信!”
    项梁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
    “羽儿,你坐下。”项梁面色严肃,“这不是百姓在传,是朝廷的计谋。”
    项羽一怔:“朝廷?”
    项梁点点头:“秦国自一统天下后,便一直想將我们这些六国旧贵族连根拔起。只是前几年天下初定,人心未附,嬴政不敢贸然动手。”
    “他怕逼反了各国遗民,到时候四面起火,江山坐不稳。”
    顿了顿,项梁声音低沉下来:“可这几年不一样了。大秦的根基渐渐稳固,许多百姓被他的『罪己詔』和『与民休息』笼络得服服帖帖。赋税减了,徭役缓了,那些泥腿子们有口饭吃,谁还管你项氏还是田氏?”
    项羽闻言,握紧了拳头。
    项梁目光如刀:“嬴政先是假託『罪己詔』,让天下看到他的诚意。接著又减税轻徭,让百姓念他的好。这一手笼络人心,比刀兵还厉害。如今他觉得民心已定,终於有空閒来收拾我们这些『旧患』了。”
    项羽恨恨道:“所以,朝廷散布谣言,就是要逼我们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