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嬴政的回话,刘邦下意识的按住语音输入键:“放屁,乃公当然……”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想不想让刘盈当太子?
    换作以前,他连想都懒得想,脱口就是一个“不想”。
    动废太子的念头已经不止一回两回,他一直觉得刘盈软弱,刘如意更像自己。直到吕雉把商山四皓搬出来,他才算死了这条心。
    可这会儿被嬴政冷不丁一问,他倒真答不上来了。
    最初立刘盈为太子,是因为他是嫡长子,是吕雉所出,是从沛县起兵时就跟著自己吃苦受罪的那个女人的儿子。
    他欠吕雉的,也欠刘盈的。
    但这孩子真適合当皇帝吗?
    刘邦心里清楚得很:不適合。
    性子太软。
    软得让他想起自己最討厌的那种人。
    正如嬴政所说,扶苏都能因为理念不合,与他斗上几嘴。
    刘盈呢?
    在他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沉默了一会儿,扭头问旁边的萧何:“萧何,乃公让老四当太子怎么样?”
    萧何想了想,摇头:“陛下,四皇子不合適。”
    刘邦眉头一挑:“何意?”
    萧何清了清嗓子,回道:“依照林舟所说,皇四子之所以能在將来成为百帝之师,是因为薄姬从小的教导,以及陛下得冷落。”
    “若是陛下改立皇四子为太子,不仅仅会招来皇后的忌惮,凭空生出许多事端,也会改变皇四子的成长。”
    “陛下可以想想,皇四子被封代王,长期待在代地那等苦寒之地,又时刻面临著匈奴的威胁。若是失去这些磨炼,皇四子或许仍会是一位好皇帝,但能否成为百帝之师,却不一定了。”
    萧何的解释很直白。
    皇四子能成为將来的百帝之师,很大原因与成长期间所处环境有关。
    失去了在代地的成长经歷,皇四子依旧可以依靠他的天资成为一名不错的皇帝,但想成为百帝之师这等千古留名的皇帝。
    却是大概率不可能。
    天资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下限,却无法决定一个人的上限。
    上限有多高,还要与他的成长,他的经歷有关。
    “算了,刘盈的事,朕自己来。”
    刘邦靠在胡床上,闭上眼睛。
    一个九岁的孩子,想要掰过来还有机会。
    再不济,还有老四作为兜底。
    再说孙子辈里刘襄、刘章那两个小子,这两个看起来也不错。
    这么一想,心里反倒鬆快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铜镜给嬴政回了个消息:“乃公愁啊。儿子辈个个出息,孙子辈也不差。不像你,就扶苏一个勉强能看,连个挑拣的余地都没有,不用纠结继承人的问题。”
    “我特么……”嬴政看完刘邦的消息,脸当场就黑了。
    他差点没忍住骂回去。
    可一想到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心里头的火气愣是发不出来。
    “陛下,韩信带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高要的声音。
    韩信!
    嬴政精神一振,方才的不快瞬间被拋到脑后。
    “带进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宣太子、通武侯、李斯、王离。”
    “是,陛下。”
    很快,殿外响起绵长的唱喏声:“宣韩信覲见。”
    殿门缓缓推开。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不算高大,面容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脚下步伐却很沉稳,显得不卑不亢。
    “臣韩信,参见陛下。”
    嬴政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这就是先生口中“兵仙”韩信,是中国歷史上顶级的军事天才,是刘邦能得天下的最大功臣。
    可眼下只是一个淮阴城里连饭都吃不上的穷小子。
    “抬起头来。”
    韩信抬头。
    眼神里有一丝拘谨,但更多的是自信。
    即便面对横扫六合的大秦皇帝,他也没有慌乱,更没有那种自觉低人一等的卑怯。
    这份从容,倒跟刘季有几分相像。
    嬴政心里暗暗点头。
    “朕问你,会打仗吗?”
    韩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陛下想问的,是臣会不会带兵,还是臣懂不懂兵法?”
    嬴政眉梢微动。
    “这二者有区別?”
    “有。”韩信乾脆得答道,“会带兵的人,能让士卒听令、能列阵衝锋、能攻城拔寨。懂兵法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最重要的是:知道怎么打才能贏。”
    “两者兼备,方为帅才。”
    嬴政来了兴致:“那你呢?”
    “臣两者皆备。”
    听见这个答案,嬴政眸子一闪。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夸夸其谈,那些方士、那些儒生、那些六国旧臣,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做起事来一塌糊涂。
    但这个韩信不一样。
    他从韩信的身上,仿佛看见了武安君的身影。
    嬴政没有见过活著的武安君,但这一刻,他觉得武安君也该是此等模样。
    “答得不错。”嬴政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朝高要抬了抬手,“赐座。”
    “谢陛下。”
    待韩信坐下,嬴政才又开口:“你先坐著。”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韩信,专心批阅起奏章。
    殿里安静下来。
    韩信跪坐在一旁,心里渐渐生出几分紧张。
    刚才那几句话,他不知道陛下究竟满不满意。嘴上虽说答得不错,可转眼又不搭理他了。
    更让他疑惑的是,陛下到底从哪儿知道他的?还特意派人不远千里去淮阴把他招来咸阳?
    他儘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但此刻仍不免茫然。
    他开始回忆起这阵子的经歷。
    前些时日,他因为受不了南昌亭长家的脸色,愤而离开,每日靠河边钓鱼填肚子。
    钓著了就吃一顿,钓不著就饿一天。
    多亏有个漂母心善,每日给他些吃的,才不至於饿死。
    然后忽然有一天,有人带著詔书找到他,说陛下召他入咸阳。
    他起初根本不信,直到詔书摊开在面前。
    这才一路奔波赶来。
    到了咸阳城,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被带进了宫。
    结果陛下只问了一句,就把他晾这儿了。
    韩信心中忐忑,可想而知。
    正胡思乱想间,殿外又传来通报声:“太子、丞相、通武侯、长城军副將王离覲见。”
    嬴政搁下刻刀:“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