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的大本营,驻扎在初恋別墅外。
    几十號人狼吞虎咽地扒拉著晚饭。今晚有一场夜戏,熬夜拍戏是个体力活,必须把肚子填饱。
    陈野跟摄影指导老马低声交代著布光细节。
    “今晚这场戏,不要打得太亮。”
    陈野指了指別墅门前特意铺出来的小土路,“主光源就用那两盏仿製的路灯,打一点暖黄色的底光就行。男主站在雨里,一半脸要有光,一半脸要藏在阴影里,我要绝望感。”
    老马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点了点头:“明白。冷暖色调对比嘛,路灯是暖的,雨水和背景是冷的。不过陈导,这大理的风一阵一阵的,水车喷出来的雨丝容易被风吹歪,到时候画面容易穿帮。”
    “歪了就再来一条。”陈野看了一眼两辆洒水车,“別省胶片,效果最重要。”
    沈清秋眉头微皱:“陈野,我看这天象有点不对劲。气压降得太快了,老乡说今晚可能要下真雨,而且还不小。”
    “下雨?”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最怕的就是碰到真下雨。水车的水量和方向是可以通过喷头控制的,配合灯光能拍出唯美的画面。但如果真下了暴雨,不仅光线全乱,胶片摄影机一旦进水,整个剧组都得跟著喝西北风。
    “让道具组赶紧把防雨布都扯起来。”
    陈野当机立断,“给机器套上防雨罩。水车先別动,看天色行事。如果真下大了,今天就收工。”
    听到可能有真雨,化好妆的贾乃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今晚的戏服是一件单薄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
    黄博裹著军大衣端著保温杯,溜达到贾乃量身边,幸灾乐祸地撞了撞他的肩膀:“兄弟,哆嗦啥?一会儿水车一开,那才透心凉呢。”
    “博哥,你就別嚇唬我了,我还没大冬天在雨里淋过。”贾乃量苦著脸。
    “这算啥?哥当年走穴的时候,零下十几度在露天舞台上穿个夹克唱歌,底下鬼影子都没有,那才叫绝望。”黄博喝了口热水,“一会儿进了镜头,你就把冻得牙打架的感觉,当成是被初恋伤了心,懂不?”
    贾乃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天彻底黑透。
    灯光设备和防雨措施刚刚布置完毕,没有前奏,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下雨了!赶紧把线缆收了!”副导演大喊。
    片场陷入了一阵慌乱。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拖拽著电缆,风势突然变大,吹得路边的草东倒西歪,雨水打在人的脸上。
    陈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真雨下得比预想的还要猛。雨滴落在路面积水里,溅起一层水雾。路灯昏黄的光线穿透水雾,在镜头前形成了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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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野盯著雨幕看了几秒,脑子里疯狂转动。
    夹杂著大理秋风的暴雨,才是青春里残酷的顏色!
    “老马!摄影机防雨套好没有?”陈野转身大吼。
    老马正护著机器,闻言回道:“套好了!但是雨太大,镜头容易起雾!”
    “拿布挡在镜头上方,隨时擦水!各部门別收了!保持灯光位!咱们就借著这真雨拍!”
    整个剧组都愣住了。
    在毫无准备的暴雨里拍夜戏,这简直是疯子的行为。光是收音问题和演员的状態把控,就是地狱级难度。
    “亮子!准备好了没有?”陈野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拿起对讲机点名。
    躲在屋檐底下的贾乃量看著外面那像瓢泼一样的雨幕,咬了咬牙,一把扯掉毛毯衝进了雨里。
    他那件单薄的t恤彻底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冰冷的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流进眼睛里,冻得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各就各位!”
    陈野站在雨棚边缘,半个身子也淋在雨里。
    “action!”
    贾乃量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
    这是他发现女主可能在和別的学长约会后,独自一人在女主家门外等待的戏。
    冰冷的雨水剥夺了他身体的温度,他冻得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雨水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努力睁大眼睛,盯著小路的尽头。
    在风雨中等待的绝望,以及属於二十岁男生的倔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造出了十二分的真实。
    整整三分钟的长镜头,摄影机在防雨布的掩护下,记录著雨滴打在贾乃量脸上的特写。昏黄的路灯將他的影子拉得老
    长,融化在水洼里。
    “咔!”
    贾乃量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快拿毛巾!薑汤端过来!”
    沈清秋第一个衝进雨里,把一件军大衣裹在贾乃量身上,黄博也赶紧跑过去,连拖带拽地把这倒霉孩子弄进了屋里。
    陈野走回监视器前,抹掉屏幕上的水汽,重新回放了刚才那条镜头。
    画面粗糙,因为雨水太大,焦段边缘有些模糊。但情绪张力可以封神。这就是胶片的魅力,也是大自然赐予的礼物。
    “保了。今晚收工。”陈野对著全场大声宣布。
    剧组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大家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贵重器材,缩回了温暖的室內。
    贾乃量捧著一大杯滚烫的薑汤,手还在发抖。
    “师兄…刚才那条,行不行?”他牙齿打著颤问道。
    陈野拿毛巾擦著自己淋湿的头髮,语气温和:“表现得很好!”
    高媛媛刚才一直在屋里看著贾乃量在暴雨里的状態。残忍的冷,让她对这部电影的基调有了更深的认知。这绝对不是一部只会谈情说爱的糖水片。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陈野看著这群围坐在火炉旁烤火的年轻人,听著外面的雨声,心中越发清晰。
    电影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一切都在轨道上。
    ……
    虽然已经是晚上九点,但陆远的办公室里依然亮著灯。
    陆远手边放著厚厚的一摞各大bbs论坛的后台数据列印件,《老鼠爱大米》的传播速度比预想的还要恐怖,已经开始从网络向实体音像店进军了。
    但陆远的心思完全没在这些数据上。
    他正用专业的微笑,打量著坐在沙发对面的那位不速之客。
    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留著板寸,身材微胖,身上穿著一套面料昂贵但不合身的深蓝色西装。西装外套敞开著,露出里面的一条爱马仕皮带。脖子上掛著一根小金项炼,手腕上戴著一块明晃晃的劳力士。
    最让人瞩目的是他放在茶几上的真皮手包,鼓鼓囊囊的。
    这是一个標准的晋中煤老板。
    “陆总啊,大晚上的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煤老板操著浓重的晋中口音,从兜里掏出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陆远。
    “王总客气了,您能来野火,是我们的荣幸。”陆远摆了摆手拒绝了香菸,“我不抽菸。您刚才说,想跟我们公司谈一笔大合作?”
    王老板把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燃深吸了一口。
    “实不相瞒,我老王在晋中攒了点閒钱。这几年煤炭生意虽然赚钱,但说出去不好听,人家总叫我土老帽。”
    王老板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我看报纸上说,现在拍电影,搞文化產业,是高级人的营生。我也想沾沾光,跟著你们野火影视一起发发財。”
    陆远保持著职业的微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大批暴富的煤老板开始寻找资金出口。影视圈这个光鲜亮丽,又能接触到明星的圈子,自然成了首选目標,这帮人不懂剧本,不懂宣发,唯一的优势就是钱多。
    “王总想怎么合作?我们野火目前正在筹备几部新戏,確实还有些缺口。”陆远不动声色。
    “投资好说!差多少钱,陆总你一句话,我明天就让財务把钱打过来。”
    王老板豪迈地一挥手,隨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颇具暗示性的笑容:“不过嘛,我老王是个俗人。我除了想赚点钱,主要还是想过过癮。”
    陆远心里冷笑,好戏来了。
    “您想怎么过癮?”陆远问。
    王老板凑近了一些:“你们剧组里那个高媛媛,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我投资可以,但这部戏,得让我外甥女演个女二號露露脸。另外…”
    他顿了一下。
    “电影开机的时候,得让我去片场当个什么製片人,平时剧组聚餐,也得把我叫上。要是能安排我和女主角单独吃个饭探討探討剧本,那这投资度,咱们还能往上翻一倍。”
    办公室內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陆远看著眼前这个满身铜臭的男人,心里只有悲哀。这就是现阶段影视圈的生態,资本带著原始的欲望,肆无忌惮地想要染指创作。
    陈野远在大理,把公司的商业交给了他。陆远很清楚自己老板的底线。
    塞关係户?陪投资人吃饭?
    陈野要是听见这种要求,绝对会把这个煤老板连人带包顺著窗户扔下去。
    “王总。”
    陆远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身子微微往后靠。
    “我们野火映画可能跟您以前接触过的草台班子不太一样。”
    陆远声音冰冷:“第一,我们公司所有项目的选角,完全由陈导一个人说了算,任何资金方不得干涉创作。第二,我们剧组的女演员,只负责在镜头前演戏,没有陪投资人吃饭的业务。”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总,你这话就有点不近人情了吧?”王老板脸色沉了下来,“我拿著真金白银来找你们,就这么点小要求你们都满足不了?真以为离了你们野火,我老王的钱花不出去?”
    “王总误会了,钱谁都缺。”
    陆远拿出一份《武林外传》破5%收视率的报告复印件,推到王老板面前。
    “这是我们上一部戏的成绩单。实不相瞒,现在排队想把钱送进野火帐户的投资方,从朝阳门能排到建国门。但陈总只挑懂规矩的资本。”
    陆远看著青一阵白一阵的煤老板:“您如果只是想看女明星,大可以去投资別人的戏。但如果您真想拍一部能让您在朋友面前吹一辈子牛,名利双收的作品,野火映画是您唯一的选择。不过前提是,钱留下,人闭嘴。”
    王老板沉默了。
    土豪们虽然粗鄙,但不傻。谁能帮他们真正赚到面子,他们门儿清。
    “好!有性格!”
    王老板把手里的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我老王就喜欢跟你们这种有底气的人打交道!行,规矩我守。明儿你把合同准备好,我先投五百万,当个纯投资人!”
    陆远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嘴角重新掛上了职业的微笑。
    “合作愉快,王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