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昭王径直去了淮荫郡侯府,找外祖父密谈。
    昭王开口便问,“您可还记得,当年有位道士,曾给我和老七批过命?”
    林郡侯爷能不记得吗?“他说老七命不长,说你是帝王之相。”
    林家最初本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直到东里靖登基为帝,眾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一切早有天定。他们林家的外孙,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正因如此,上天才推了东里靖上位,不过是为昭王铺路罢了。
    林家彻底挺直腰杆,支棱起来,倾尽家底为昭王招揽幕僚,积蓄势力。
    林郡侯爷提起旧事,“王爷,你那日说话伤了你外祖母的心。”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沉重,“如今林家的家底早已掏空,那些银子用在何处,你心中该有数。你不能这般没良心,说不管林家,便撒手不管了啊!”
    昭王听得满心烦躁,又无从辩驳。
    林郡侯爷却不肯停,“老七那个混帐东西我便不提了,旁人也暂且不论。可你仁杰表弟是永寧伯世子,他若真折进去,王爷可是平白少了一大助力啊!”
    “本王心中有数。”昭王眉头紧蹙,“今日过来,是想问一件事。当年那道士给本王批下的帝號,是哪两个字?”
    林郡侯爷一怔,脱口而出,“昭元!”
    昭王脑中轰然一热,气血直衝头顶。
    他就知道!他没有记错!
    当年那道士留下的两个字,確確实实就是“昭元”!
    顾江知!果然是重生之人!
    他到底还知道多少事?
    昭王几乎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冲入大牢,將顾江知拖出来细细拷问。
    可他终究强行按捺住了衝动。
    这一夜,註定无眠。
    昭王睁著眼直到天明,脑海中反覆翻涌著近来一连串的失利与挫败。
    就是那种明明手握筹码,眼看著离成功就一步之遥,最后还是失败了。
    处处被人牵著鼻子走,憋屈到了极点。
    从前昭王只当是运气差,对手太阴。
    如今醍醐灌顶。若是这世间真有重生之人存在,步步被人提前算死,又有什么好奇怪?
    顾江知!
    年初九!
    怪不得!怪不得!
    若顾江知真的是重生之人,那他知道的,就绝不只是一个帝號那么简单。
    这样一个人,关在牢里,简直是送上门的天机。
    他上辈子竟然是昭元大帝!
    天色微亮时,昭王翻身坐起,眼底却无一丝倦意,灼热的野心似火燃烧,“哈哈哈哈哈哈!来人!来人!”
    “主子!您的眼睛,怎的这般红?”小廝忠六大惊,“主子这是一夜未睡?”
    “不必在意,去安排一下。”昭王声音低沉,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本王要亲自去大牢见顾江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冷冽,“记住,隱秘行事,不可声张。”
    他要亲口问问那个重生之人,往后的天下,究竟是不是他的昭元盛世。
    更要问问,既然两个都是重生之人,为何你顾江知被年初九压著打?
    昭王又吩咐,“去找吴德义来。”
    眾人便知,吴德义重新得宠。昭王连去趟牢房,都要带著吴德义这小子。
    “吴兄,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幕僚甲好生羡慕,“听闻你最近得了个年轻女子,美得很啊。”
    吴德义苦著脸。
    要是顾江知早说梁微梨是昭王的女人,他怎敢染指?可,话说回来,自从昨日得知这一茬,他在床上办事儿都更来劲了。
    只是他要如何先一步去求求顾江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別说。这都木已成舟,他也不是故意的。
    吴德义觉得自己运气慢慢好起来了。就刚才被昭王召来的路上,他都被银子砸中。
    起因是这样的:他被昭王冷落许久,为省银两,早已把赁下的马车还了。
    是以他去昭王府,只得步行。走著走著,竟捡到一支金簪。
    金簪啊!黄澄澄的一支,著实诱人。
    可他手还没捂热,前方马车便停了下来。
    马车上下来一位衣著体面的老爷,一上来便连连道谢,要拿百两银子酬谢他寻回自家娘子的金簪。
    百两银子!那金簪都不值百两银子。
    只因此簪是战乱岁月里的定情之物,对夫妻俩意义非凡。
    吴德义最开始当然是想昧下金簪,但百两银子和金簪比起来,他自然偏重百两银子。
    然而他见对方出手阔绰,又改了主意,只肯收下十两。
    那老爷大为感动,连称他是京城少有的君子,当即留下客栈地址,邀他日后登门一敘。
    原来是位客栈老板,怪不得出手这般大方。
    吴德义越发觉得,自己要开始走运了。
    他从未见过昭王这般红光满面,走起路来威风八面,气势如虹。
    大牢深处辟有一间狱官值守的偏室,平日里用来问话、录供、接待前来提审的官员。
    室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桌案、两把椅子,四壁阴湿,透著浓重的霉味与铁腥气。
    狱卒得了吩咐,早已清退左右。
    昭王坐在上首,面色沉鬱地等著。
    顾江知一步一步跨出牢房,跟隨狱卒沿著阴冷狭长的甬道,径直走向尽头这间屋子。
    吴德义在外头等著,与顾江知照面时,带著哀求低声道,“顾兄,梨儿已是我的妾室,你可否……”
    顾江知扭头看著吴德义,好半天,才阴阴一笑,点头,“放心,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吴德义鬆了口气,“你放心,王爷会请大夫为你治伤。”
    顾江知不再多言,步履沉缓地踏入屋內。
    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他强撑著身上的伤,朝昭王沉沉拜了下去,“兵马司统领顾江知,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王呆若木鸡:“!!!”
    怎么说呢!
    就,还没准备好!
    即使他昨夜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可当这声“陛下”真真切切响在耳边时,依旧猝不及防。
    著实有点尷尬。
    又很害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造反!
    昭王忙將左手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一声压下心绪,沉声道,“先起来,谨防隔墙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