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策反我?”
    “那你接受吗?”
    阮錚直视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林同志,你知道人民群眾才过几天安稳日子吗?”
    “你想过你们策划的行动会给人民群眾带来什么样的劫难吗?”
    “你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你什么都没想过。”
    “现在的你就像一头被蒙住双眼的驴。”
    “国家都解放了,你的思想却还被困在那个永远拉不到尽头的磨里,一直被人牵著走,被鞭策著走。”
    “你就不想扯掉蒙眼的布,用自己的眼睛看看新时代,用自己的双手创造新未来吗?”
    一段话说不上振聋发聵,却也不知道哪句戳到了林永胜的心窝。
    他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抵在阮錚头上的枪都开始微微颤动,“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人民群眾过上好日子!”
    阮錚不退反进,“炸铁路,炸林场,炸人民广场就会让人民群眾过上好日子?你们策划的这一系列行动只会给人民造成恐慌和死亡,你们利用这种恐慌將人民推到一线去对抗政府,对抗你们认为的敌人,最后再踏著他们的血肉,实现自己的野心,实现自己高官厚禄的梦。”
    “你们的信仰,你们为之奋斗的事业是屠戮,是对人民的背叛!”
    “但你们不会成功。”
    “你们没有强有力的军队和后勤补给,只靠这种损人利己的阴招,怎么可能贏得最后的胜利!”
    “你们倾尽全力留下来的创伤,对我们而言,只是通往更好时代的见证和勋章!”
    “况且,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有思想有觉悟的群眾绝不会站到你们那一边。”
    “弃暗投明吧!”
    “和我们一起见证美好新时代的到来!”
    “让我们成为养分,而不是创伤,让我们为人民群眾贡献自己全部的力量。”
    “哪怕微薄,但星星之火,也能燎原。”
    阮錚说著说著,自己都燃了起来。
    再给她两分钟,她感觉自己的小词小句能给地球都翘起来。
    可惜,说完最后一句,后脖颈一疼,整个人晕了过过去。
    叭叭叭跟机关枪一样的小嘴终於闭上,空气也安静下来。
    林永胜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缓了好大一会儿才看向阮錚。
    阮錚没了直觉,身体慢慢往下滑,滑到屁股蹲坐在地上,脑袋一歪就那么靠坐在了墙上。
    他又吸了口气,毅然决然地踏出了小屋。
    阮錚说的的確动人心魄。
    但前提是,库房的炸药真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走,他真的走投无路,只能背叛组织。
    如果还在,就还有转换的余地。
    踏出屋子,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內的阮錚。
    她坐靠在那里,小小一个形容狼狈。
    铁路局统一发放的制服破了几个大洞,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腿上绑著不伦不类的夹板。
    脸上全是污垢,几乎要看不清她原本的面容,头上的白霜也化成了水,將她头髮打湿成一缕一缕的...
    像是个落水的可怜小狗。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可怜小狗,即便面对枪口,即便已经昏厥,仍旧錶现著无比旺盛的生命力。
    是他在战场上都不多见的生命力。
    他不由捫心自问。
    这就是他们的敌人吗?
    这就是那个崇尚人人平等,高呼人民自己当家做主的敌人吗?
    但他们的口號不是空谈吗?
    人民是当家做主了,可人民依旧吃不饱穿不暖,所以才有了他们。
    可推翻了如今的政府,人民就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他们又真的能推翻由这么一群人支撑起来的政府吗?
    林永胜混乱不已。
    从前坚定的信念在那一声声的詰问中摇摇欲坠。
    踏进阳光里的最后一刻,他將门关上並插上插销,帮阮錚隔绝了外人的视线。
    腿上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染红了裤腿。
    但他完全没在意。
    他用最快的速度走到存放炸药的仓库,关掉电网,使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仓库大门。
    空气中有呛鼻的气味,可仓库空空如也,炸药真的全都不见了!
    有人见林永胜打开仓库大门,想要过来询问情况,被林永胜挡在外面,並迅速锁好大门。
    对方见林永胜脸色不对,忍不住问,“鹰队,上面是下达任务了?”
    “没有。”林永胜回答,“过来看看炸药有没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没有任务,那人鬆了口气,“有电网,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是啊。
    苍蝇都飞不进去,炸药却被人运走了。
    队里没有內奸,狗都不信。
    內奸的等级也绝对不会低。
    就连他都不知道的策划,阮錚却能头头是道,说明內奸的级別在他之上,更可能不止一个...
    林永胜在进行头脑风暴的时候,阮錚被系统叫醒了。
    她哪里有內应,那些策划全是她瞎编的。
    不过不重要,反正林永胜也不知道,能唬住他就行。
    她揉了揉脖子,让系统帮忙看看公安同志什么时候过来。
    系统显得很兴奋,【已经到了,不过为了避免有漏网之鱼,还在部署。】
    阮錚点头,【林永胜呢?】
    【林永胜离开了,但他情绪波动特別大,我觉得他已经被宿主策反成功了,只是可能还需要验证一些事。】
    【正常,一个员工给公司打几年工还能把公司当家看,更何况是他们这种为组织呕心沥血的人了。与其说让他们背叛组织,不如说是背叛自己那些年的孤勇,这跟重塑三观差不多,不容易的。】
    【但宿主已经很棒了,明明身处绝境,却能反过来给敌特內心埋下一颗种子,换谁来不说一句牛逼。】
    阮錚这才笑起来。
    她就是很厉害,很牛逼啊!
    简直超常发挥。
    在仓库后面躲著的那几个小时,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成功。
    起初她只想替公安同志爭取时间,胡搅蛮缠、撒泼打滚,什么招数都在心里演练了一遍。
    可仔细看完林永胜的资料,她却觉得策反也不错。
    失败,她达成了为公安同志爭取时间的目的。
    成功,她为国家变废为宝,將害虫变成益虫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左右都不吃亏。
    至於会不会被对方恼羞成怒一枪崩了,这个问题阮錚想过。
    她认为系统还是有点保命手段的,不会真的让她死。
    不过可能要受点罪。
    既然要勇敢,付出点代价也是理所应当,她已经做好了受罪的准备。
    没想到,结局还不错。
    她没受什么罪,帮公安同志爭取了时间,又给林永胜心中埋下了种子。
    一箭三雕,拿出去能吹一辈子。
    很快。
    外面响起了枪声。
    阮錚安静等著,等到外面也完全安静下来,才故技重施,將门打开,並找到还在打扫战场的公安同志。
    亮了亮工作证。
    公安同志將她送到局里。
    录完口供,阮錚找到局长,跟他详谈了一下林永胜的情况。
    局长又详细问了几句,阮錚隱下炸药突然不见的事,將两人相处的细节以及自己策反的整个过程都跟局长匯报了一遍。
    局长很欣赏阮錚这种敢作敢为的精神,却不认为她的策反是成功的。
    “小同志,你知道我们將敌特变成同志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吗?”
    “我知道!”阮錚回答,
    “所有的组织都是靠人撑起来的,没有人,就不会有组织。”
    “如果敌特们只听几句话就能为我所用,那么反动组织就不会这么难剷除了。”
    “可我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哪天想要回头是岸,我希望岸上有人可以拉他一把,而不是推他一把,让他继续回到深渊直至死亡。”
    至於说为什么要给他机会,阮錚没细说。
    系统给的资料不好跟人解释,便只能含糊过去。
    局长拍了拍阮錚的肩膀,一脸讚赏,“你这个小同志,很適合给人做思想工作嘛,有没有兴趣参军,我有个战友在部队做政委,我觉得你很適合当他的兵。”
    阮錚摆摆手。
    她今天能站在这里已经透支了一辈子的勇气。
    別说当兵了,她现在工作都不想做了,只想在医院养伤养到天荒地老。
    阮錚婉拒后,打算乘车回槐市。
    局长见她摇摇欲坠的,派人送了她一程。
    这个她没拒绝,她也怕自己这种身体状况刚出狼口再入虎口,那就真遭不住了。
    一路顛簸,阮錚差点没死在车上。
    好在苏锐安动手的地方距离槐市已经不远,又有专车送,当天晚上他们就抵达了槐市。
    下车后,她在公安同志的照应下直接进了医院。
    几乎是看到护士的一瞬间,她就晕了过去,给人值班的护士嚇了一跳。
    好在有公安同志陪同,她才没將这个『破破烂烂』的阮錚送到公安局。
    而在阮錚住院治疗期间,公安局和电台却犯了难。
    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这次行动最大的功臣,也就是给他们提供线索的人却半点眉目都没有。
    那这功论给谁?
    跟上级局匯报工作的时候又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