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后一个多小时,唐辛就收到了消息,指挥中心将龙川分局押解车出了交通事故的警情升级上报至市局。
    事故地最近的乡镇派出所民警在第一时间赶到,救护车也迅速抵达。
    老瓢身上三重束缚,腿还受了重伤,再加上李赞这个一百来斤的挂件,他压根没想跑的事,居然就真的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因为在现场发现断手,要进行断肢再植术,救护车将所有人送到临江市三甲医院。
    唐辛带人抵达现场,组织人员侦查取证,就和沈白一起赶往医院。
    几人都处于昏迷状态,伤情最重的居然是大货车司机,脑部受伤严重,颅骨凹陷骨折,医生表示短时间内没有苏醒的可能。
    李赞肩部骨裂,锁骨骨折,头部ct显示轻度脑震荡,其余三名队员均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其中小刘的手在车祸的牵拉力中造成撕脱,正在进行断肢再植,因为送医及时,有望把断手接回。
    分局出了这种重大事故,市局必然要接手,沈白留在医院,唐辛则返回现场,两人分头忙到深夜,晚上十一点多才在医院再次碰面。
    沈白在医院待了一整天,跟唐辛大致说了下情况:“小刘的断手接回去了,这几天是关键期,定残要看后续恢复情况。货车司机情况不乐观,其他几人都没大碍,老瓢只有腿部外伤。李赞也醒了,他们分局的谭局长现在在里面。”
    唐辛:“走,我们也过去。”
    两人往李赞的病房去,脚下走得飞快,唐辛说:“看出问题了吗?指挥中心往市局上报来的说法是交通事故,而不是遇袭。”
    沈白忙了一天,人很疲惫,还是一针见血地分析出对方意图:“他们想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
    唐辛:“货车司机昏迷不醒,看交警那边怎么说吧。”
    两人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的争吵声。
    李赞坐在病床上情绪激愤,桃花眼通红血亮,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冲着谭局吼:“小刘才二十出头,就算手接了回去,以后连筷子都拿不稳,更不用说枪了。你让他怎么办?又让我怎么办?人是我带出去的!”
    谭局:“你不要激动!你现在脑震荡知不知道?那辆大货车是刹车失灵,这次事情就是意外。”
    李赞:“失灵个屁!意外个屁!”
    谭局被他这么顶撞,脸色也不好看,但是看着他头上、肩上的纱布,硬生生把气吞回去,说:“刹车确实是失灵了。”
    李赞:“就算刹车失灵,那还可以转向,为什么朝着我们直直冲过来?”
    谭局:“大货车刹车失灵的时候为了能及时停下,有些缺德的司机就会把路上的小车当缓冲带,通过撞击来减速。”
    李赞目光灼灼,逼视着谭局:“我不信这是意外。”
    谭局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沉默半晌后,说:“我早跟你说这个案子没有查的必要,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也就没这事了。”
    李赞怒目圆睁,看着他的背影:“那照你这么说,我们都不该当警察!就更没这些事了。”
    谭局猛地转身,呵斥道:“你少给我发表这种消极言论!”
    笃笃——
    唐辛敲了敲门,屋内两人立刻转头看过来。
    谭局面对市局的人到底还是客气些,脸色缓和下来:“你们来了。”
    唐辛点点头:“刚从现场回来,涉事车辆都让交警带回了,我来看看李队。”
    谭局准备离开,往门口走去:“那你们聊吧,我还有点事先走。”
    他走后,两人进了病房,沈白弯腰看了看李赞的状态,语气带着轻微指责:“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该这么激动。”
    李赞抓了抓头发,长长吐了口气:“因为小刘……”
    他眼睛更红了,说:“我想给小刘申请三等功,因公遇袭导致伤残。可谭局坚持车祸是意外,意外就是运气不好,没法申请三等功。”
    所以这不仅仅是案情走向的问题,这场车祸如何被定义,也关乎小刘最后得到的是功勋,还是怜悯。
    李赞有些崩溃,声音哽咽:“小刘的手即使恢复,也拿不了枪,他的职业生涯已经毁了,以后不是辞职就是转后勤。我……是我对不起他,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我不能让他最后什么都没落着,就只落着个同情。”
    唐辛和沈白都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作为队长,出了事最愧疚的就是李赞本人,两人安慰了他许久,才让他冷静振作起来。
    接着就说正事了,唐辛表情严肃:“这种情况,纪检肯定要过问责任人。”
    李赞没说话。
    唐辛:“你们这位谭局急着甩锅,我刚回来的路上收到消息,他已经主动申请纪检介入。”
    李赞嗤笑了声:“是他的风格。”
    出了这种事,必然有人要出来承担责任,自己理所当然就被推出来。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们分局的监察组长和谭局关系怎么样?”
    李赞沉默片刻,回答:“是他的嫡系。”
    唐辛闭上眼,沈白撇开脸看向窗外,心一下就凉透了。
    接下来的情况对李赞很不利,纪检谈话后走向如何现在还不清楚,先不提李赞是否会被追责,调查肯定要叫停。
    李赞大概率会被架空,以身体情况不适合履职为由,将他隔离在外。
    李赞:“实在不行,只能私下调查了。”
    沈白听到私下调查四个字,一时有点受不了,想到父亲,这个案子又过了十来年还是一样的棘手。
    过了一会儿,沈白开口:“我刚看了你的病历,脑震荡不算严重,但多少会影响情绪控制能力。明天监察组的人来了,你要注意应对,别被激怒。”
    唐辛也说:“对,什么事都等你身体恢复好了再说,先保全自己。”
    三人在病房聊了一会儿,时间很晚了,李赞需要休息,唐辛和沈白便离开了。
    临走前,唐辛到门口了又停下,转身看向李赞,表情诚恳,语气慎重:“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他看着李赞的眼睛,强调:“我说,任何。”
    第二天一早,李赞刚吃完早饭,小桌板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龙川分局纪检监察组的人就到了。
    来人是监察组的周组长,穿着藏青色行政夹克,手里拿着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一名记录员。两人脚步不疾不徐,走进病房就像进会议室。
    “李队,打扰你休息了。”他简单和李赞打了个招呼,就和记录员一起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李赞半靠在被摇起的病床上,左肩绑着厚重的绷带,额角的纱布白得刺眼,清俊的脸毫无血色,看起来非常憔悴。
    在周组长进门的一瞬间,他便打起精神,脑震荡的后遗症让他头部时不时晕眩,要强的性格却没有让他表现出一丝不适。
    “周组长。”他严阵以待地打了招呼。
    周组长坐下后就在打量李赞,那眼神里没有关切,像在为一个物件定损,他点点头,开门见山:“关于昨天押解途中发生的交通事故,上级高度重视,责成我们纪检监察组介入,了解情况,理清责任。”
    李赞坐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不是交通事故,是伏击。”
    周组长语调平铺直叙:“这件事交警那边会定义,我们今天要聊的是你的程序规范问题。”
    他直奔主题:“经我们了解,你这次行动没有提前申报路线。”
    李赞抿唇,嗯了声:“是临时决定的行动,没有申报是为了保密。”
    周组长:“事关重刑犯的行动,必须要申报,你从警多年,不会不清楚程序规范的重要性。”
    李赞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语言清晰:“本案有特殊属性,涉及二十多年前可能存在的公职人员枉法案。如果按常规报备,消息层层流转,泄密风险就会增高。”
    周组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静到显得无情:“你不能用个人判断代替法定程序。”
    李赞:“我是基层一线,实际情况要求我们在工作中要更灵活。”
    周组长看了他一会儿,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这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那么在你做了保密工作后为什么还会遇袭?你这次行动是临时决定,知情者只有车上的五人,除去犯人,剩下包括你在内的四人都是分局刑侦大队的人,你想说是他们泄密吗?”
    他字字不咬人,却字字诛心,狡猾地设下陷阱,让李赞要么承认判断失误,要么怀疑队员。
    李赞呼吸一窒,立刻否定:“当然不可能,他们几个都在车上,谁会拿自己的命泄密?没有人知道这场车祸最后会导致什么结果。”
    周组长:“那你的逻辑就说不通。”
    李赞猛地挺直,肩膀的剧痛和头部的晕眩又让他摔回去,语气强硬道:“这有什么说不通的?对方资源雄厚,有充足的财力、人力,又了解侦查程序,肯定知道我们需要带人去指认现场。从临江到甘宁村的路就那么几条,每条路都提前安排伏击也不是做不到。”
    周组长不置可否,像是对李赞的辩解失去了兴趣,他低头翻看文件,话锋突兀地一转:“据说这个绰号老瓢的犯人,在以往的审讯中经常撒谎?”
    李赞心一沉,顿了顿才警惕地开口:“他有时候确实会故意挑衅警察,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或提供相反的线索,等我们忙活几天后才吐出正确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