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定定地看着s,眼皮却在轻颤,他头部遭到多次重创,此时完全是靠意志力撑着。
    s正是看出他确实受伤不轻,才一时不妨,然后手就和沈白铐在了一起。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铐,又抬头看了看沈白,又低头看手铐,半晌没说话。
    最后,s转头看向路边,那辆货车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收回视线看着沈白脸上、身上的血迹,抬手抹了一点,是真血。
    沈白是个疯子,s在心里下了定论。
    夜空中有一道流云,被风吹得越来越淡。
    s的视线从指尖的血迹移到沈白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有天将破晓的颜色,沈白和他对望,眼睛像被拥抱了一下。
    沈白抵抗着身体的背叛,强撑精神:“我们的人就在附近,你最好别跑,在这里老实等着。”
    s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就算是一线刑警和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卧底警察想用苦肉计,都很难被批准,更何况你一个技术型人员。临江市局要是能答应让你出来当诱饵,除非他们都昏了头不想干了。”
    他无情地戳穿了沈白的虚张声势:“附近没有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主意。”
    因为血是真的。
    s看着沈白,这个人试探激流,招惹凶兽,把自己悬空在深渊上。殚精竭虑,心思用尽,却唯独不考虑自己的安全。沈白披了理智冷静的假皮,实则内心激进又疯狂,早在上一次在郊外高架桥那次他就知道。
    “我……”沈白眼前昏花,意识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感觉s在他身上到处摸,气若游丝:“我身上没有钥匙。”
    s仍不放弃地在他身上摸索,摸到他的腰上时突然停下,沈白一僵。那里是一个明显的凸起,s顿了顿,手从衣服里探进去,把沈白贴在腰上的东西撕了下来。
    一个去掉了表带的电子手环的表盘,有定位功能。
    这是沈白的最后一手准备,见状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先于画面模糊,他眼前一暗晕了过去。
    夜空中的那缕流云终于被风吹散,只剩几颗铮铮闪亮的寒星。
    沈白以为自己会在路边或者车上醒来,而且醒来后s大概率也已经脱身逃走。然而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破旧的房间里,看装修像廉价出租屋。纱窗上的破洞,生着霉斑的踢脚线,屋里空荡荡,一看就没人住。
    有点眼熟,沈白坐起来打量,认出这里是张吉玉曾经居住的出租房。窗外还黑着,他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上了药,身上盖着一件厚外套。
    s要隐藏身份,就肯定不会把自己带回他的住处,老城区这边正在拆迁,最适合藏匿。
    不知道s用了什么工具,手铐中间的钢环造到暴力破坏,已经变形,只剩个圈在沈白手腕上套着。
    s还没走,就坐在旁边,戴着手套的手上正拿着沈白的手机,发送完消息就把手机还给了沈白,然后看着他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发了定位给唐辛,让他过来接你。”
    沈白没说话,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s看着他身上处理过的伤痕,很客观地评价了他今天的所作所为:“你今天太鲁莽。”
    沈白看着漆黑的窗外,突然问他:“为什么是东宇大厦?”
    s当然不会回答。
    沈白:“你认识我爸,那你认识徐天闻吗?”
    出租屋空气并不好闻,长期无人居住,灰尘和霉味在空气中交织。
    微弱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沈白突然问:“s这个字母到底代表什么?”
    s没有说话。
    沈白目光澄澈,在浅淡的月光下宛如一瓶陈年白葡萄酒,他冲着s的背影,轻轻吐出一个单词。
    “saman.”
    s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转头朝沈白看过来。
    沈白:“在阿尔泰语系的通古斯语支中,比如索伦语,鄂伦春语,还有满语、赫哲语,锡伯语。有sa和za发音词的词根,都是‘知道’的意思。可以说,萨满真正的意思是‘知道’,知道一切的人,萨满应该叫做‘晓彻’。”
    他看着s的眼睛,语气带着对真相的渴望:“你曾经说过你知道所有事,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爸是谁害死的?”
    s终于开口:“真相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语气带着指责。
    沈白冷呵一声,疲惫至极地说:“我知道你肯定会出现救我。”
    源于几天前他给s打的那个微信电话。
    为了把s引出来,沈白甚至想过告诉s一部分事实,像对徐天闻那样说些真假参半的话,但是最后还是改变了想法。s太聪明,会辨别真假,在还没确认s的身份前,他不能告知对方任何案情相关的线索。
    于是沈白换了个办法,他在电话里问s最近是不是在跟踪自己?s否认。沈白又表现出不信任,说自己这两天明显被人盯着,质问s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不知道s对自己那种复杂到难以定义的感情起源是什么,但他几乎可以确信,在自己这么说了之后,s肯定会在暗处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危险,是不是真的被跟踪。
    而那天在徐天闻办公室,他用“工作笔记”和“江平县案子”作为诱饵,精准刺激了徐天闻的神经。如果父亲的死和徐天闻有关,那他肯定坐不住。
    他赌徐天闻心里有鬼,并且急于抢夺证据、灭口。
    接下来沈白要做的事就是主动制造落单的假象,给对方提供动手的机会。殡仪馆地址偏僻,又是深夜,回市区的路上就是动手的好时机。
    所以在车被拦下时,即使对方破绽明显,他还是下了车。故意亮出警察身份,对方却不为所动,那这就不可能是简单的劫道谋财。
    徐天闻如他所愿上钩了,然后就是s。
    沈白确实是在“钓鱼执法”,不过他下的是双钩,准备一次钓两条。
    在车被拦下的时候,沈白用手机给唐辛发送了提前编辑好的短信。到最后不管他是落在那几人手里,还是和s拷在一起,唐辛赶到时都会有收获。
    因为他提前把带有定位的电子手环用胶带贴在腰上,即使手机被丢掉,唐辛还是可以通过定位找到自己。
    不过事情的发展不可能每一步都完美符合他的推测,比如说,他没想到对付自己这么一个坐办公室的法医,对方居然还派出了四个人。
    又比如,他没想到电击棒会那么早脱手,原本他的打算是铐住s后,再把他电晕,这样万无一失,s也没机会发现他身上有定位功能的表盘。
    引出徐天闻,抓住s,这是沈白推演的无数个走向中结果最好的一个。
    但现在这样也不算太坏,起码他确认了一件事,徐天闻确实和父亲的死有关,而且就是因为十四年前父亲查的江平县的案子。
    他们的推测已经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但是面对一个被自己算计了的人,说我知道你会来救我,沈白还是显得太冷漠凉薄。
    s没说话,起身,推门离开。
    沈白现在的情况拦不住他,只能看着他的身影隐匿进黑暗里,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屋内再次陷进一片死寂。
    老城区的拆迁工作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一部分区域已经断电,包括他现在所在的这栋出租屋。外面到处都是黑黢黢的,静得异常,像人类绝迹后的末日城市。
    慢慢的,这种静被打破,是车辆疾驰而来的声响,窗外有了一丝隐秘的亮光。
    又过了几分钟,有脚步声渐近,手电筒的光在门外晃动。沈白起身走出去,和匆匆赶到的唐辛迎面碰上,他身后是罗京、陆盛年,楼下停了两辆车,警队还有其他人在下面。
    唐辛喘着粗气,一把拉过沈白藏在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漆黑的室内。
    沈白说:“没有人。”
    唐辛这才转头看他。
    沈白的衣服上脏兮兮的,又是灰又是血,额头的挫伤,眉骨旁的青紫,鼻梁上被刮破的血痕,还有破裂的嘴角,一看就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垂在腿边的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唐辛什么都没说。
    他们又把附近搜查了一遍,s早就没了踪影。
    让其他人撤离后,唐辛带着沈白去医院急诊做了检查,所幸全是皮外伤,没有伤到什么要害。
    从医院回蓬湖岛时,天已经快亮了,隐隐泛着鱼肚白,被月光耕耘过的流云像凝固的白浪。
    唐辛开着车一直没说话,直到等红绿灯的时候转头看向沈白,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问:“手铐另一半呢?”
    沈白:“在s手上。”
    唐辛点点头,冷笑道:“真行,偷我的手铐,和他当情侣手镯戴。”
    “……”沈白没说话。
    唐辛用指尖拨弄了一下沈白腕上的手铐,说:“这还是今年新款,玫瑰金的呢。”
    回到家,唐辛帮沈白把身上沾满血迹的衣服脱下来,又帮他洗了澡,动作温柔,但脸始终紧绷着。
    沈白先受不了了,问:“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唐辛语气冷漠:“你现在受伤,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你吵架。”
    沈白理亏在先,语气放软:“我确实不该单独行动,但这都是为了证据。”
    唐辛转头看他,脸色仍然冷得骇人,一字一句道:“没有什么证据需要一个警察豁出命去找。”
    沈白蹙眉:“没有到豁出命的程度。”
    唐辛本来还能压着火,但见他这么不当回事,忍不住了,语气加重,呵斥道:“你太鲁莽!还有,你什么时候发现徐天闻有问题的?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白:“那天我在检察院认出他的同时就想起了他当年问我的话,他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工作笔记。说明他从笔记的日期发现我爸的工作笔记缺失了,所以才问我。这种清点应该主要确定内容是否跟案件相关,但是他却特别关注时间,这点就很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