躑躅崎馆。
    武田信玄躺在榻上,盖著被子,面色苍白如纸。他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砂纸在喉咙里磨,每咳一下,身子便跟著一颤。榻边跪著两个侍女,一个端著药碗,一个捧著水盆,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信玄咳了一阵,从枕下扯出一块绢帕捂住嘴,等那阵劲儿过去了,才缓缓拿开。绢帕上,一团暗红触目惊心。他看了一眼,皱皱眉,把绢帕甩在一旁。
    “主公。”门外传来脚步声,穴山信君跪在廊下,低声道,“主公,军情急报。”
    “进来。”
    信君膝行入內,伏在榻前。“前线来报,上杉军退到妻女山以北三十里处扎营,我军前锋已退至八幡原以南六十里,与上杉军对峙。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
    信玄闭著眼,胸口起伏了几下,沙哑著声音沉声问道:“织田军呢?”
    “织田信雄已在大高城和鸣海城布防,暂无进攻跡象。据我军眼线来报,他手下將领曾建议趁我军疲惫之际突袭我军后方,却被他否决了。织田信雄说,他前段时间就因突袭伊贺吃了亏,被父亲信长责骂,这次要先稳住阵脚,待父亲的命令再说。”信君顿了顿,“而且,据说这几日信雄每日饮酒作乐,庆祝收復尾张的胜利,军备鬆弛。”
    信玄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只在嘴角略微扯了一下,眼底充满讥誚。“幸好是他那个废物儿子,若是信长亲至……”他没有说下去就又咳了两声,咳完才幽幽道,“武田家危矣。”
    信君低头不语。
    信玄又咳了一阵,接过侍女递来的药碗,喝了几口,苦得皱眉,便把碗推开了。
    “成天给我喝这些苦汤,一点用也没有!”信玄抱怨道。
    两个侍女嚇得连忙低头,俯首在地,一动不敢动。
    “主……主公,还有一事……”信君犹豫了一下,“那个女刺客『松子』,该如何处置?”
    信玄的手猛地一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他刚想说话,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这次咳得比刚才更猛,整个身子都在抖,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侍女急忙上前替他拍背,被他一把推开。
    “主公息怒!”信君叩首。
    信玄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復。他靠在枕上,大口喘著气,脸色惨白,嘴角流出好多血,眼睛也红得像在滴血。他的两个弟弟,信廉和信繁,都死在了那个女人手里。他胸口像被巨石锤击著,喘不过气,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先扔进便女营。”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岂能让她死得痛快?”
    信君叩首。“是。”
    “下去吧。”
    信君退了几步,正欲转身。
    “等等!”信玄又说道,“告诉看守,这次……別让她跑了!別忘了……加藤段藏的下场!”
    信君闻言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他亲眼目睹了加藤段藏因为看守不力,被“吊刑”时的惨状。那是一种將受刑者反绑双手,头朝下吊起来的刑罚。为了增加羞辱,有时头部会被垂入装满秽物的坑中。但行刑者的目的並非让受刑者窒息而死,真正的恐怖在於受刑者的血液会快速涌向头部,短短二十分钟就会导致脑水肿、眼球充血、剧烈头痛甚至脑溢血。心臟为了將血液泵回腿部会超负荷工作,最终导致心力衰竭。为了让这个过程更漫长,行刑者甚至会在受刑者额头或太阳穴割开小口放血,將死亡无限期拉长。加藤段藏死的过程经歷了十多个时辰,最后头部肿大,七窍流血而亡。
    “嗨!”信君重重地点了点头,两腿有些发软,缓缓退了出去,纸门轻轻掩上。
    屋里又安静了,烛火摇曳,窗外的月光透过纸门,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信玄靠在枕上,闭著眼,脑海里却一遍遍浮现出那个银白色身影,那个从马上被人拖下来、按在地上、双手反绑的女人。他想起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忽然又咳了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便女营內,一排低矮的木屋用篱笆墙围著,墙头上拉著铁蒺藜,间隔不远就掛一个铃鐺。院子不大,地上铺著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这里关著的女人都穿著粗布衣裳,戴著脚镣手銬,每日在井边洗衣、扫地、烧饭,还要隨时被那些粗鲁的士兵们隨意发泄,有的一天要伺候近百名士卒,一个个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一间木屋外,两个武士走了出来。
    “嘖嘖,还是个烈性子。”一个武士舔了舔嘴唇,边走边满意地繫著腰带。
    “这女的真带劲儿,太漂亮了!”另一个也满脸通红地边走边说著。
    甲斐姬被捆著手脚,不著寸缕,四仰八叉地躺在榻榻米上,紧紧地闭著眼,她听见外面排队的士兵在说笑著,有人急切地问“轮到我了没?”,有人粗声粗气地催“快点啊!”。她闭著眼,咬著牙,把脸贴在冰冷的床榻上。她在心里默念那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从眼角不断地滑落,滴在床榻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外面排队的士兵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
    次日黎明。晨光还没透进院子,油川夫人就起来了。她穿著一件粗布和服,腰间繫著一条旧腰带,头髮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鬢角已有几缕白髮。自从春祭那天的事之后,她就被发配到了这里——每日清扫院子,给便女们分发食物,从早忙到晚,从不敢停。菊姬几次去求武田信玄,让他放了母亲,他都没有答应。他只是冷冷地说:“她教女无方,让她在那里好好反省。”还说:“你母亲现在受的罪都是因你的愚蠢行为而起!”为此,菊姬哭了不知道多少次。
    油川夫人没有怨言,也不敢有怨言。她只盼著女儿菊姬能常来看看她,让她看看女儿的脸,摸摸女儿的手,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就满足了。
    她拎著食桶,一间一间地敲门。桶里是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著几片咸菜叶子。便女们有的还在睡,被她叫醒,懒洋洋地爬起来,接过碗,咕嘟咕嘟喝下去,又把碗递迴来。没有一个人说谢谢。
    走到最里面那间时,她停了一下。门上没有锁,虚掩著。她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丝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个女人戴著脚镣手銬蜷缩在墙角的稻草上,半透明的衣裳破破烂烂,头髮散乱。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粥碗递过去。
    “起来,喝粥了。”
    那女人没有动。
    油川夫人又唤了一声,把粥碗往前送了送。
    那女人终於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油川夫人的手猛地一颤,粥碗差点脱手。她看著那双眼睛,莫名地感觉到一种吸引力在拉近她。
    她看著眼前的甲斐姬,那张脸清冷如玉,肌肤是那种小麦色,光滑紧致。眉飞入鬢,清晰而锐利,左边眉尖,有一颗不大的美人痣。鼻樑高挺,唇形清晰,薄唇紧抿。锁骨的线条还那么好看,颈子修长。破烂的衣裳遮不住她苗条的身段,露出大片还带著淤青和勒痕的肌肤。修长的腿蜷在稻草上,大腿根部若影若现——隱约有一小片胎记。
    油川夫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放下粥碗,伸出手,去掀甲斐姬的裙摆。
    甲斐姬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你干什么?”
    油川夫人没有回答,手还在往前伸。她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像筛糠一样,怎么也捏不住那块布角,试了好几次才捏住。
    “別怕……”她的声音在颤,“孩子,你......你让我看一眼。”
    甲斐姬猛地向后又缩了缩,“你是谁?”
    油川夫人停了手,呼吸急促地问甲斐姬:“孩子,你......你的大腿內侧......是不是有一片胎记?”
    甲斐姬愣怔怔地看著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別怕,孩子,你让我看看那片胎记的形状好吗?”说著,不等甲斐姬同意,油川夫人又伸手去掀。
    这一次,甲斐姬没有再躲。
    裙摆掀开了。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大腿內侧。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菊花,花瓣层层叠叠,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呜!”油川夫人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捂著嘴,肩膀剧烈地抖著。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地上。她跪在稻草上,浑身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甲斐姬被嚇住了,怔怔地看著油川夫人,“你......你怎么了?”
    油川夫人“呜呜”地哭著,拼命压抑著自己的声音,浑身抖若筛糠。
    良久,她终於停了下来,含著泪看著甲斐姬。
    “孩子……”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叫松子?你是哪里人?你父母是谁?”
    甲斐姬怔怔地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方才从第一眼见到油川夫人,就觉得她特別的亲切,有一股从心底里生出的莫名其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我......我没有父母。”她这句话刚一出口,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我听大......我听人说我从小……在一片松林里被捡到,后来就给我取名叫松子。”她不知道此刻为什么会把自己这段身世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讲给眼前这个女人,但她就是忍不住地想说出来。
    油川夫人的手攥紧了裙摆,指甲掐进手心,她的嘴唇哆嗦著,又掀开裙摆,再看了一遍那片胎记。菊花瓣的形状,这一次,她確信自己绝不会错。
    “孩子……”她一把抱住甲斐姬,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像怕她飞了,“我......我......是你的母亲啊!你是我丟了的女儿……我苦命的女儿啊!呜呜......”她说完,再也压抑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
    甲斐姬愣住了。她僵硬地靠在油川夫人的怀里,感受著那双乾枯的手臂紧紧箍著她的背。任凭那个人的眼泪滴在她的脸颊,滴在她裸露的肩头。
    “你......认错人了吧。”她的声音虽然还是冷的,却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不!不会错的!”油川夫人鬆开她,双手捧著她的脸,泪眼模糊地看著她,“你的眼神,你的模样!你眉尖的这颗痣,哦!......还有!......还有大腿內侧的那一小块胎记,像一朵菊花!这些,都在你出生的时候,我亲眼看见过的!我记得清清楚楚,这辈子都不会忘!”她说著又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那年我带著你回娘家,路过一片松林......我......我......后来你就不见了……我找啊找啊,找了两天两夜……后来......她们都说......都说你一定是被松圣……带走了......我不信,我不信啊……我每天都在哭......每天哭……”
    甲斐姬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那张泪痕纵横的脸。
    “哦!......你还有一个妹妹,叫菊姬。”油川夫人握著她的手,颤抖著说:“我给她取这个名字,就是太想你了。你的那片胎记像一朵菊花……我......我好想你啊!……我的孩子!”
    甲斐姬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有根的人,一个被遗弃在松林里的孤儿。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有母亲,有妹妹,她並不孤独,可......可她又是那么孤独。
    “娘……”良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油川夫人浑身一震,怔怔地看著她,然后忽然猛地再次把她搂进怀里,泣不成声。
    娘俩抱头痛哭了好一阵,油川夫人擦了擦眼泪,又把甲斐姬的脸捧起来,仔仔细细地看著。她看她的眉毛,看她眉尖的痣,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子,看她嘴唇的轮廓。
    “像……”她喃喃道,“你长得像你外婆……和我年轻时也像,可你更像她……”
    甲斐姬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她肩上。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靠过別人了。她的心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忽然被捂在掌心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她只想安静地靠一会儿,哪怕就靠一会儿。
    “娘。”甲斐姬轻声唤了一声。
    “哎!”油川夫人答道。
    “娘!”
    “哎!”
    “娘!”
    “哎!”
    ………………………………
    三条夫人坐在武田信玄的床前,端著一碗药,一勺一勺地餵他。她穿著一身深紫色和服,髮髻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柔。信玄靠在枕上,闭著眼,一口一口地喝,眉头皱成了疙瘩。
    “夫君。”三条夫人的声音很轻很柔。
    信玄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张开嘴,任她又餵了一勺过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女的声音响起:“主公,菊姬小姐求见。”
    三条夫人的手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復了。
    “你告诉菊姬小姐,就说主公身体不適,不见。”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侍女退下去了。
    不一会儿,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主公,菊姬小姐说,有非常要紧的事,一定要见主公。”
    三条夫人的脸拉下来了。“菊儿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主公的病要紧,什么要紧事不能等主公好了再说?”
    信玄咳了两声,摆了摆手。“让她进来吧。”
    三条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药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菊姬推门进来,跪在榻前。
    “父亲大人,女儿给父亲大人请安。”菊姬行礼问安。
    “起来吧。”信玄有气无力地说。
    “父亲大人,女儿有一事,须单独向您稟明。”
    三条夫人的眉头跳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菊姬,又看了一眼信玄,嘴角扯出一个笑,温柔得恰到好处。
    “菊儿,你父亲病著呢,別让他太劳神。说完了早点回去,晚上我让厨房给你燉了鸡汤。”
    菊姬低著头,没有说话。
    信玄挥了挥手,示意三条夫人下去。
    三条夫人脸色微变,但瞬间就恢復了笑容,款款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菊姬一眼。那一眼很温柔,像春风拂面。可转过脸的一剎那,那温柔就碎了,碎得乾乾净净。她没有回头,纸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菊姬膝行几步,凑到信玄面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父亲大人,母亲刚刚在便女营里……找到了一个人。”
    信玄睁开眼,微微侧过头,看著她。
    “是那个……那个女刺客……松子……”菊姬的嘴唇在抖,“她……她……她其实就是……母亲当年在松林里弄丟的那个女儿。”
    信玄猛地坐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弹起来一样。他瞪著菊姬,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胸口呼哧呼哧地起伏著。
    “松子就是……就是……是父亲当年丟失的那个女儿,是我的姐姐。”菊姬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父亲,求求您,您不能再把她关在便女营里了……”她说不下去了。
    信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他想起那个女刺客第一次被带到殿上时,他看著她,那双眼睛,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就是想不起来。他想起她跪在地上,仰著头,看著他,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那种他武田信玄身上才有的倔强。还有,他想起她嘴角那抹轻蔑的笑,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是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
    女儿!
    “啊!……”信玄猛地一声大吼,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从胸腔里、从喉咙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咳嗽,全身剧烈地震动著,像是要把他震裂一样。血,暗红色的血,一口接一口地喷在榻上,喷在被褥上,喷在菊姬的手背上。菊姬嚇得浑身发抖,扑过去扶住他。
    “父亲大人!父亲!父亲!啊!来人啊!快来人吶!快……快请郎中!”
    信玄的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倒在了枕上,眼睛还睁著,望著屋顶。屋顶的梁木黑漆漆的,烛火在上面摇摇晃晃,仿佛鬼火一般。
    他的嘴唇还在动。
    “作孽啊……”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