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信玄的风寒,养了二十多天才见好,但仍然不时咳嗽几声。
    他靠在廊下的凭几上,肩上搭著厚毯,手里捧著一碗热薑汤,望著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树枝上掛著雨珠,几只乌鸦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声刺耳。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深沉如渊,像隨时要扑出去的猎豹。
    “主公!主公!大喜啊!”一个家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廊下,满脸喜色。
    信玄放下薑汤,看著他。“说。”
    “信繁公的骑兵已经攻下了鸣海城!大高城也被围了!尾张的织田军节节败退,据说信长那傢伙躲在清洲城不敢出来!”
    武田信玄的眉头皱了一下。
    家臣还在滔滔不绝,信玄已经抬起了手。“慢!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谁让他去的?”
    家臣愣住了。“信繁公他……他是自行……自行出兵的。前段时间,主公您一直高烧不退,迷迷糊糊的,信繁公得到確切情报后说……他说……他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织田信长被有冈城和长宗我部拖住了手脚,尾张空虚……”
    信玄没有说话。他转过头,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风吹过来,他的额发被吹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锁的眉峰。不多时,他忽然站了起来,把厚毯扔在一旁,大步往屋里走。
    “来人!快备马!点三千骑兵,隨我出阵!”
    ……………………………………
    鸣海城郊,武田信繁骑在马上,回望著远处烧成一片焦黑的村落,嘴角掛著得意的笑意。
    他穿著一身赤色大鎧,兜鍪上插著锹形前立,腰间佩著太刀,马鞍上掛著长枪。他生得与兄长信玄有几分相似,但眉目间却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他身后是五千武田骑兵精锐,浩浩荡荡,旌旗招展,马蹄踏碎了尾张的田野。
    “报!……信繁公!”一名斥候策马奔来,“前方大高城守军已溃,城下町也已经被我军前锋部队烧了个精光!”
    信繁点了点头,哈哈大笑,隨后高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追击!”
    一名裨將担忧道:“信繁公,我军已经孤军深入,后方粮道……”
    “粮道?要什么粮道?”信繁哈哈大笑,“竹下五郎,我看你是读兵书读得呆了吧!等打下清洲城,要什么没有?这就叫兵贵神速!打他们个缩手不及!”
    “嗨!”竹下五郎不敢再说,低头退下。
    信繁勒住马,又看了一眼远处。暮色四合,浓烟滚滚,一片焦土。他深吸了一口气,呛得咳了两声,却还是笑著道:“看来!织田信长,也不过如此。”
    可他哪里知道,织田信长手下有一员大將,森可成,已经早就在等著他了。
    ………………………………
    森可成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已经趴了数个时辰了。身上的甲冑被露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冷。他光著头,没有戴兜鍪,黑脸膛上抹著泥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射出两道凶光,像夜里窥伺猎物的狼。他身边趴著三千织田军精锐,人人伏在草丛里,刀枪压在身下,不露出一丝光亮。
    桶狭间的地形,他最熟悉不过。那是一片狭长的谷地,两侧山丘不高,却长满了杂木和茅草。谷底有一条乾涸的河沟,沟底到处是碎石和红土泥,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两端都是窄口,骑兵一旦进来,展不开阵型,冲不出去,只能被堵在里面活活困死。
    森可成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天前,他故意让前锋佯败,弃了鸣海城,引武田军深入。他知道武田信繁年轻气盛,立功心切,一定会追。今日又故意让大高城的守军一触即溃,放弃城池,继续加大诱饵。
    果然,武田信繁带著骑兵追到了桶狭间。
    信繁在桶狭间的谷地內选了一处平整之处,勒令全军扎营休息。
    “信繁公!”一个老將策马上来,低声道,“此处地势狭窄,两面皆山,若遇伏击……”
    “伏击?”信繁哼了一声,“织田军都被我打残了,哪来的伏击?哪来的山?!你抬头看看!这两边不过是些杂草丛生的土丘而已,而且……他们的主力都在有冈城,哈哈哈……黑木……你太谨慎了!”老將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武田军开始埋锅造饭。累了好几天的士卒们瘫坐在地上,有的闭眼打盹,有的喝水啃乾粮。战马被拴在树上,打著响鼻,刨著蹄子。旗號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在风里无力地飘著。
    信繁靠在一棵松树下,闭著眼,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他梦见自己攻下了清洲城,梦见织田信长跪在他面前,梦见兄长拍著他的肩膀说“好,你做得很好”……又梦见已亡的弟弟信廉对他说:“二哥,替我报仇!”,说著,一步一步走向他,胸前是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他猛地惊醒,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都是冷汗,他环顾四周,黄昏的天光已经暗了下去,天边,有几颗星已升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黄昏。接著就是漫山遍野的吶喊声。
    信繁猛地睁开眼。
    只见两侧山丘上,火把如繁星般亮起。成百上千盏,铺天盖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把整个谷地照得亮如白昼。那火把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山脊上,吐著信子,俯视著谷底那些惊慌失措的武田军。
    “敌袭!敌袭!”
    武田军顿时大乱。有的扔了东西去抓刀,有的牵著马不知该往哪跑,有的还没醒过神来就被流矢射中,惨叫倒地。马也惊了,嘶叫著乱踢乱撞,把主人甩下马背,踏著地上的尸体狂奔。
    “不要乱!列阵!列阵!”信繁拔刀嘶喊,可他的声音淹没在人喊马嘶中,根本传不出去。
    山上的箭雨下来了。
    箭矢如飞蝗,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每一支箭都带著风声,扎进肉里,扎进马背,扎进土里。惨叫声此起彼伏,山谷里迴荡著垂死的哀嚎。信繁的肩膀中了一箭,他咬著牙,用匕首把箭杆砍断,扔在地上。
    “衝出去!衝出去!”
    西上野眾是这支武田军的精锐,衝锋时从不迟疑。他们拍马衝出谷口,可迎面撞上的,是以枪术闻名,被称作“攻之三左”的森可成。森可成一马当先,一手持枪,一手挥舞著太刀,一路杀来,势不可挡。太刀在火光中闪成一片银光。他一刀砍翻一个,又反手一刀削掉另一个的头。鲜血喷在他脸上,宛若地狱杀来的恶鬼一般,径直衝入敌阵。
    西上野眾的先锋被他拦腰截断,后面的收不住马,撞在一起,人仰马翻。森可成的长枪上下翻飞,一枪一个,连挑十余骑。西上野眾的主將被他一枪戳穿咽喉,尸体栽下马,被后面的战马踏成了肉泥。
    “撤!快撤!”信繁捂著肩头的伤口,拨马便走。
    武田军彻底溃了。
    溃得像决堤的洪水,漫山遍野,四散奔逃。有人扔掉了旗帜,有人扔掉了刀枪,有人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继续跑,连滚带爬。森可成带著三千人从山上衝下来,一路追杀,刀砍枪刺,武田军的尸体铺满了谷底,血流成河。
    …………………………………
    积投山下,武田信玄勒住了马。
    他带著三千骑兵,昼夜兼程,赶到尾张边境时,已是第二天黄昏。他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手搭凉棚往远方看去,天边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见。
    “主公!”探马飞奔而来,滚鞍下马,气喘吁吁。“不好了!信繁公在桶狭间中了伏击,全军溃败!殿下肩头中箭,正往这边逃来!”
    一旁穴山信君闻言策马上来,抱拳道:“主公,末將请命去接应信繁公!”
    信玄没有理他,而是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嗅著风中猎物的气息。风吹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穴山信君急了。“主公,再不去接应,信繁公就……”
    “传令下去。”信玄睁开眼,“全军退入积投山,沿山道两侧埋伏。弓箭手上山,刀枪手藏於树后。不许点火,不许出声。没有我的號令,谁也不许动。”
    穴山信君愣住了。“主公,我们不出去接应?”
    信玄看了他一眼,冷冷的眼神让穴山信君浑身一寒,“信繁所乘乃『火神』驹,与本督坐骑『赤鬼』一样精良,可保他安然至此。传令!全军立刻退入积投山!”
    穴山信君不敢再说,转身去传令了。
    三千骑兵退入积投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密林中。弓手爬上树梢,刀枪手伏在草丛里,战马被拴在树后,嘴里塞著布,不让发出声响。山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信玄一身黑红相间甲冑,靠在一棵大树上。他闭目养神,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不到一个时辰,山口外远远传来马蹄声和人的叫喊声。
    “快!快!跟上!”
    信繁浑身是血,肩头的箭杆虽然断了,可箭头还留在肉里,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战马也中了箭,跑得歪歪斜斜的,嘴里已经吐著白沫。身边只剩下几十骑,人人带伤,甲冑破烂,旗號也不见了。
    “信繁公,前面是积投山!”一个亲兵喊道。
    “进山!进山!”信繁嘶声喊道。
    山道很窄,有些地方甚至只容数匹马並行。两侧是密密的树林,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能看见前面几步远的路。信繁的心忽然提了起来,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兵的火把已经出现在山口外,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快!再快!”信繁又催马。
    他们刚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信繁的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信繁掀了下去。他定睛一看,那人影不是別人,正是武田信玄。只见信玄的战马横在路中间,一身黑红相间的鎧甲,腰间掛著两柄太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兄长……”信繁愣住了。
    信玄看著他,目光从他的肩头扫到他的马,从马扫到身后那些残兵败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隨我来!”信玄只说了一句,便转过身,消失在密林中。
    信繁不敢多言,带著残兵追著信玄也躲进了山沟。
    追击的火把越来越近。
    森可成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眯著眼看著前方黑黢黢的山口。他的亲兵凑上来,低声道:“將军,武田军逃进了积投山。山道狭窄,万一有埋伏……”
    森可成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前方。山道两旁的树林密得像堵墙,什么都看不见。他咬了咬牙。“武田不可能用如此惨败做诱饵,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三千织田军鱼贯而入,涌进积投山。
    山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火把的光在树影间晃动。森可成的心忽然提了起来,他勒住马,四下看了看。两侧的树林太静了,静得不正常。鸟雀声,虫鸣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呜咽。
    “撤!”他忽然高声命令,这是他的直觉,他忽然觉得极度的不安。
    可是,还是晚了。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两侧的树林里,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一切仿佛復刻了桶狭间的一幕,只是双方调换了一下。织田军猝不及防,前排的足轻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惨叫声、马嘶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迴荡。
    “有埋伏!退出山谷!”森可成拨马便走。
    可退路已经被堵死了。山道入口处,滚木礌石从山上推下来,轰隆隆的,砸在地上,砸在人群中,砸出一片血肉模糊。马惊了,到处乱撞,把主人甩下马背,踏著尸体狂奔。这一次,织田军溃了,军士们连滚带爬,四处乱窜,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乱成一团。
    森可成毕竟是员猛將,很快稳住阵脚,带著亲兵,顺著山道往山外冲。他长枪飞舞,挑翻几个挡路的武田军士卒,衝出重围。可山道狭窄,骑兵施展不开,奔出不远,他的马被武田军的绊马索绊倒,他滚下马来,顾不得別的,爬起来继续跑。
    说时迟,那时快。火光中,一匹快马冲了过来。马上坐著一人,一身黑红相间鎧甲,腰间悬著两柄太刀,二目如电,正是武田信玄。他双手持著十字枪,朝森可成直衝了过来。
    森可成举枪迎战。两马相交,枪桿相撞,叮叮噹噹打在一处。森可成的枪法凌厉狠辣,每一枪都奔著要害。信玄的枪法沉稳刁钻,不急不躁,左挡右架,滴水不漏。
    十余回合后,信玄忽然虚晃一枪,森可成急忙举枪格挡。信玄左手枪向外一架,右手猛地抽出腰间的太刀——“来国长”,刀身在火光里闪了一道寒光,快如闪电。
    森可成躲闪不及,被一刀削在肋下。刀锋从左肋劈到右肩,整个人被劈成两半。血喷了一地,尸体栽下马,砸在碎石上,闷闷的一声。
    “森可成已死!”武田军齐声吶喊。
    织田军见主將阵亡,再无斗志,四散奔逃。武田军从山上衝下来,一路追杀,砍瓜切菜一般。一时间,积投山下,尸横遍野。
    终於……战斗结束了。
    武田信玄蹲在溪边,洗著手上的血。溪水被染红了。他洗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他走到信繁面前,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的弟弟。
    “兄长……”信繁跪在地上,低著头,不敢看他。
    信玄看著他肩头的伤口,箭杆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红肿发炎,脓血混在一起,看著触目惊心。“起来。”
    信繁不敢动。
    “起来。”信玄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信繁站起来,低著头,肩头还在滴血。
    信玄从袖中扯下一块布,亲手替他包扎。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扎一件易碎的瓷器。信繁的眼泪下来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自责。”信玄摸了摸信繁包扎好的肩头,沉声说道。
    信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兄长,嘴唇哆嗦著,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信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立功心切,我明白。换了是我,或许也会这么做。只是……”他嘆了口气,“下次出兵,需先告诉我。前段时间我风寒昏睡,不怪你!”
    “嗨!”信繁重重地点了点头。
    信玄翻身上马,命人收拢士兵,清点人数。信繁那五千骑兵,能回来的不到一千。他看了一眼那些浑身是伤的士卒,又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战利品,沉默了。
    “主公,我们不乘胜追击吗?”穴山信君策马过来,轻声问道,“织田军元气大伤,若此时进攻清洲……”
    信玄摇了摇头。“撤。”
    信君愣住了。“撤?”
    信玄拨转马头,望著东边的天际。天色如墨,除了几颗星在昏暗中闪烁,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来,凉颼颼的。
    “越后那位……快到了……”他没有说下去。
    信君明白了,上杉谦信在川中岛已经和主公打了三次,双方谁也没占到便宜。这一次,一旦探知武田军主力在尾张陷入苦战,那位越后之龙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撤。”信玄又说了一遍,拨马便走。
    三千多骑兵紧隨其后,浩浩荡荡地往信浓方向去了。山风吹过积投山,吹动了那些散落在草丛里残破的旗帜。信繁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浸透了鲜血的战场,眼睛又一次红了。
    “走吧。”信玄的声音很轻。
    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
    越后国。
    军议结束后,甲斐姬独自站在廊下,望著远处的山峦,风吹过,额前的一缕髮丝隨风飞舞,她的眼睛却久久不动。
    “松子。”身后传来脚步声。
    上杉景胜走到她身边,手里捧著一柄太刀,刀鞘乌黑髮亮,柄上缠著深蓝色的丝絛。“明日出征,我给你找了一柄好刀。你试试趁不趁手。”他把刀递过去,语气很诚恳,耳根微微泛红。
    被他称作“松子”的,当然就是甲斐姬。
    她没有接。“谢谢,我已经找到趁手的了。”
    景胜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他哦了一声,把刀收回来,拿在身后,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著。
    “那……你的甲冑,我让人给你擦过了。今日早晨刚擦的,油……也上了两遍。”他又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像怕说错话似的,边说边偷偷看了她一眼。
    甲斐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又转回去。“多谢殿下。”语气淡淡的,像山间的风,吹过就散了。【註:该时期日本大名的儿子並不能被称作“殿下”,本书为顺应习惯,也採纳小说影视剧中这一常用称谓】
    可就是这微微一笑,却让景胜看呆了,她身上那种美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他觉得在她身上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他如痴如醉。
    景胜呆立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了。片刻后,他一下发现了什么,便从怀里摸出一块布,上前两步,蹲下来,替甲斐姬擦著靴子上的泥。甲斐姬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脸一红,没有说话。
    “明日卯时出发,我让伙房给你多备了几天的乾粮,还有一壶酒……备了……备了十几天的乾粮和清水。”景胜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我……听说你爱吃……爱吃鱼乾,还给你装了一包。”
    甲斐姬依旧没有说话。
    景胜擦了半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松子,明日……你……你跟著我,跟紧些,別跑太远。我可以保护你!”说完,他胸口有些起伏,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勇气,亦或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殿下管好自己便是。”甲斐姬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关上。
    景胜站在廊下,望著那扇关上的门,手还握著那柄太刀。风从山坳里吹来,凉颼颼的,吹得他的衣袍啪啪作响,他站了一阵,才转身离开。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荡来荡去,像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始终在廊下徘徊。
    次日清晨,號角声响彻军营。
    甲斐姬骑著一匹白马,走在队伍前列。她穿著一身银白色的轻鎧,腰悬太刀,没有戴兜鍪,长发束成马尾,在风中飘扬。晨光照在她脸上,稜角分明的侧脸仿佛镀了一层金边,眉目如画却不见一丝表情,整个人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让人不敢靠近。
    景胜骑著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穿著一身黑色大鎧,兜鍪上锹形前立,腰间挎著一长一短两柄太刀。他眉目俊朗,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虽显英武,眉头却总是微微皱著。手中的长枪银光闪闪,枪尖在晨光中划过一道白线。他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远远看见甲斐姬跟上来了才收回目光。
    “出发!”他扬起长枪朗声喝道,大军开出营地,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如雷鸣。
    甲斐姬策马跟上来,与他並肩而行。她目不斜视,只盯著前方。景胜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马背上隨著顛簸微微起伏,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两道忽远忽近的墨痕。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了漫天的尘土里,分不清是谁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