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西侧毗邻禁苑的一处工坊区,这里远离喧囂市井,高墙环绕,守卫森严,是大商王室的匠作之地,冶炼、铸铜、制玉、木工……皆在此处。
    早有得到密令的监工与匠作头领跪伏在门前,头不敢抬。
    他们心中忐忑,大王亲临工坊?这可是闻所未闻之事。自古君子远庖厨,何况是这烟燻火燎,满是污秽的工匠之地?
    很快,一辆马车穿过朝歌纵横的街巷,蹄声嘚嘚而至。
    帝辛下了车,马车旁的闻仲紧隨其后。
    他一边走著,一边思索刚获得的诸侯关係:
    东伯侯姜桓楚的忠诚毋庸置疑,但近期对朝歌政局混乱和女儿处境深感忧虑,屡次上书劝諫石沉大海,心灰意冷。
    南伯侯鄂崇禹相对中立,领地偏远,注重实际利益。对朝歌命令执行但不积极,甚至阳奉阴违。
    北伯侯崇侯虎諂媚贪婪,亲近费仲、尤浑,善於搜刮民脂民膏以贿朝中权贵。
    西伯侯姬昌歷年贡赋总是按时足额,甚至略有超额,表现出十足的恭顺。
    总体来说,目前四大诸侯对朝歌並无逆反之心,只要他不作死,励精图治,还真能延续大商国祚,多享受几十年。
    此前他也怀疑过,前身在女媧宫作淫诗是否是被蛊惑了,但消化完前身记忆后,才发现前身就纯色批。
    更何况哪位大能敢得罪女媧圣人,不怕被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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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前身是人王,有人道气运庇护,让女媧圣人退而求其次,派轩辕坟三妖加速成汤气数之尽。
    帝辛目光扫过那低矮但厚重的围墙,空气中隱约飘来炭火和金属的味道。
    他抬步便往里走,对跪了一地的人只摆了摆手:“起来,带路,去熔炉处。”
    监工和匠头慌忙爬起,弓著身子在前引路。闻仲紧隨帝辛身后,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工坊內的每一个角落。
    工坊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数座高大的竖炉矗立著,炉火正旺,映得匠人们古铜色的脸庞忽明忽暗。热浪扑面而来,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不绝於耳。
    见到大王突然驾临,所有工匠都呆住了,手足无措地停下手中活计,跪倒一片。
    帝辛没有理会那些惶恐的目光,径直走到一座暂时熄火的竖炉前,炉身用夯土和石块砌成,形制古朴,旁边堆著木炭和青黑色的矿石。
    “此炉,一日能出铜几何?”帝辛问。
    负责冶炼的匠头伏地颤声回答:“回大王,若矿石上佳,火候得当,一日可得熟铜约三十斤。”
    三十斤,帝辛心中默算,效率低下,且產出的是青铜,需要锡、铅等配比,原料来源不稳定,性能也有局限。
    他点了点头,转向那匠头,又看了看周围几个手上布满厚茧和烫伤疤痕的老匠人:
    “尔等,皆是我大商百工之精华,手艺传承,关乎国器。今日孤来,非为巡视,乃有一事,需尔等协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郑重,也刻意带上了一丝神秘的色彩:
    “孤近日,常得成汤先祖入梦启示。先祖於梦中,示我以淬炼精金,坚逾青铜之法。此法精微,非寻常冶炼可比。孤思之,或可验证於当下,以彰天眷,以强国本。”
    先祖启示,梦中得法?
    匠人们面面相覷,既惶恐又茫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好奇。
    帝辛不再多言,让人取来木炭,就在工坊內相对乾净的空地上,以炭为笔,在地上勾画起来。
    “此法之要,首在炉型。此炉需高,內膛需大,非为直接烧炼,乃为蓄热……”
    帝辛將高炉的建造和锻造步骤细细说来。
    闻仲虽不通匠艺,但看著匠人们逐渐发光的眼神,心中对先祖启示的篤信,又深了一层。
    很快,帝辛讲完,看向那为首的匠头:“可能领会?”
    匠头伏地叩首:“大王天启。小人虽愚钝,然大王所示,句句切中要害,小人愿率眾试之。”
    “好。”帝辛頷首,“所需一应物料、人手,尽可调配。以此炉为基,先行试製。孤与太师,在此静候。”
    大王要亲自看著?匠人们打起十二分精神。
    改造立即开始,工匠们的智慧和执行力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选了一座状態最好的竖炉,迅速商议出改造方案,隨后就是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夯土的闷响,匠人们急促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炉火重新点燃,按照装料方法,矿石与木炭被小心地一层层加入。
    帝辛和闻仲退到一旁的凉棚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工坊內热气蒸腾,所有匠人都赤著上身,汗流浹背,眼睛却死死盯著炉口观察孔內火焰的顏色,听著炉內风声的变化。
    终於,负责观察的老匠嘶声喊道:“火色转白,炉鸣低沉,时候到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嗤!
    一股炽白耀眼的灼热流质,猛地从孔洞中喷涌而出,沿著预先准备好的耐火石槽奔腾而下,哗啦啦注入下方用厚实粘土夯成的方坑之中。
    铁水在方坑中缓缓匯聚,冷却,表面的光芒逐渐暗淡,由红转暗,最后凝固成一块表面粗糙、泛著金属光泽的硕大铁坨。
    匠头用长钳夹起铁坨,小心地放在一块厚木板上,端到帝辛面前,又取来一柄常用的青铜剑,递给旁边一名健壮匠人。
    “试。”帝辛只说了一个字。
    匠人双手握紧青铜剑,用尽全力,朝著那块还带著暗红的铁块边缘斩下。
    “鏗!”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青铜剑的刃口猛地崩开一个明显的缺口,而那铁块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无需再多言,质地、硬度、韧性,高下立判。
    闻仲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烫,伸手摸向那铁块已经冷却的部分,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沉实,远非青铜的空洞可比。
    “大王,此物若得充分冶炼,精炼成材,打造成甲冑兵刃,我军士卒披坚执锐,战力恐可陡增三成不止!”
    帝辛看著闻仲激动的模样,心底瞭然。
    此前他也疑惑过,在漫天神佛的世界,凡人军队到底有何用?但隨著记忆逐渐消化才明了。
    商朝作为天下共主,得人道气运庇护,仙神若肆意屠戮凡人,会遭受业力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劫数临头。
    所以人间的战事皆以凡兵对垒为主,哪怕有修士介入,也会开闢修士间的战场。极少有修士屠戮凡兵,沾染业力。
    “太师,此铁尚糙,需反覆锻打,去杂存精,方可为良材。且產量、质量,均需稳步提升。此法,乃国之重器,绝不可泄於外。”
    闻仲稍许冷静,目光扫过匠人,喝道:“今日参与此事者,皆有大功。赏金帛,眷属皆受荫蔽。然,今日所见所闻,皆属绝密。有敢泄一字於外者,诛三族。”
    匠人们从狂喜中惊醒,纷纷跪倒,赌咒发誓,绝不泄露。
    帝辛又吩咐,以此处为基,抽调绝对可靠的工匠,秘密筹备更大的工坊。
    安排妥当,帝辛才与闻仲离开工坊。
    回程的马车上,帝辛靠著车壁,闭目养神。闻仲依旧坐得笔直,但气息已不如来时沉静,显然心潮仍未平復。
    “太师,”帝辛忽然开口,“技术虽得,然铁矿何在?採掘、运输何以保障?工匠管理、保密如何万全?產出之铁,如何分配锻打,打造成器?”
    闻仲肃然:“臣明白。此事千头万绪,臣会逐一梳理,绝不让此天赐利器,有丝毫折损或旁落。”
    “北海战事如何?”帝辛又问。
    “天赐利器,战事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