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皇甫嵩的骑兵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铁蹄声如闷雷滚过天际。
    张角没有走!
    他坐在一辆牛车上,从城门里缓缓出来。
    两千名黄袍士卒,排成五个方阵,每阵四百人,方阵与方阵之间隔著二十步。
    他们的衣袍是土黄色的,腰间繫著红带,脸上用硃砂画著符文,从额头的“黄天”二字一直延伸到颧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在看到牛车上的身影时眼神露出狂热!
    方阵在城门外列开,面朝南边的官军大营,背朝北边正在远去的张梁队伍。
    两千人对几万官军,这个阵仗看上去荒唐可笑,可没有人笑得出来。
    力士营后面还跟著三四千不愿意走的黄巾军。这些人衣衫襤褸,兵器残缺,有的拄著木棍,有的把锄头扛在肩上。他们站在力士营后方,挤成一团,身体在发抖。可他们没有跑。
    张角从牛车上下来,扶著一根木杖站到队伍最前面,面朝南方。晨风吹起他头上的黄巾,布角飘在身后。他的身影很瘦,瘦得像一截枯木,可他站在那里,身后那数千人的眼神就安定下来了。
    皇甫嵩在南边看著这一切。
    他骑在马上,眯著眼睛,目光先望向北边正在撤退的黄巾军主力,又收回来,落在南边列阵的黄袍方阵上,再移到方阵最前面那个扶杖而立的瘦削身影上。
    “张角。”
    身边的军司马凑过来,低声说道:“將军!张角这是要断后,主力往北跑,他带著死士挡在这里,拖延官军的追击。”
    皇甫嵩没有接话。他自然知道张角在干什么,把最后的精锐留下来当盾牌,用命换张梁和张宝匯合的时间。
    这是明谋,皇甫嵩不会放弃围杀张角的机会!
    “將军,追不追?”军司马又问了一句。
    皇甫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几支骑兵已经绕到了张角的两翼,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衝上去。
    力士营只有两千人,三四千老弱病残在后面,骑兵从两翼包抄过去,围住了断后的黄巾军。
    张角举起了手中的九节杖,“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木杖是黄褐色的,每一节都用黄铜箍著,顶端的杖头刻著一个“道”字。他把木杖举过头顶的那一剎那,两千人的方阵同时动了。前排刀尖朝前,后排立起,刀横在胸前,整个方阵向前移动了十步,迈步整齐划一,靴子落地的声音只有一下。方阵前方竖起了一面大旗,旗上写著“黄天”二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所有黄巾高声呼喊,响彻天地!
    皇甫嵩终於下令了。
    他派出一名校尉,率两千骑兵从两翼包抄,直插力士营的侧后方,试图绕过正面方阵,从侧翼和后路突破,战马在旷野上奔腾起跑,加速,蹄声如雷。
    冲在最前面的骑手俯身在马背上,举起长矛,矛尖对准了黄袍士卒的后背。
    三百步,一百步……官军骑兵衝到力士营侧后方不到百步的地方时,方阵忽然裂开了。不是溃散,是变阵。前排的黄巾力士向两侧分开,露出了隱藏在阵中的弓手。几百张弓,早已上弦。
    弓箭齐射。
    箭矢带著破空声飞入马群中,战马惨嘶著栽倒,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地上。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接著冲,又一轮弓箭射倒了几十匹。
    骑兵的衝锋被硬生生打断了,速度急降,三四千衣衫襤褸的黄巾从黄巾力士身后涌出悍不畏死的冲向官军骑兵。
    骑兵衝锋撞翻了无数黄巾,但最终被人海淹没。
    无数黄巾被砍死或被马蹄踩踏,但陷入黄巾人海的骑兵也在一个个倒下,有的被砍断马腿栽倒,有的被蜂拥而上的黄巾从马上拽下活生生打死……
    刘政没有参与这场惨烈的战斗。关羽的骑兵在外围游弋,防止有黄巾逃脱。
    刘政的五千人驻扎在城东北,离张角列阵的位置隔著一座土丘。皇甫嵩的传令兵让他按兵不动,守住东北方向的缺口,防止张角派人从那边突围。
    张飞的步卒在营前列阵,长枪如林,目光死死盯著土丘那边传来的喊杀声。
    戏志才上瞭望楼。“校尉,张角撑不了多久。”
    戏志才的手扶著望楼的栏杆,望著南边那道黄色的阵线,“他的目的是拖时间,不是打贏。多撑一刻,张梁就跑远一刻。黄巾军再悍不畏死,也是血肉之躯。更何况皇甫將军麾下兵卒是前几个月在潁川、汝南打了胜仗的,士气正旺,人数又多。围住了,慢慢磨,也能让黄巾军崩溃。”
    旷野上的战斗已经白热化了。
    皇甫嵩的步卒从正面压了上来。他调了四个千人队,列成密集方阵。
    战鼓声沉闷而有节奏,每一声鼓响,方阵就往前推进一步。
    官军的弓弩手从两翼持续放箭,箭矢密集得像下雨。力士营的士卒没有盾牌,只能用刀拨打箭矢,拨不开的就挨著。有人肩膀中箭,咬著牙把箭杆掰断,继续挥刀。有人大腿中箭,跪下去又站起来。
    他们不喊叫,不呻吟,脸上的硃砂符文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刀砍卷了刃,用刀背砸。刀断了,用拳头。拳头打烂了,用牙咬。他们的牙咬在官军的鎧甲上,咬不动,就咬喉咙,咬脸。
    有人被长枪捅穿了胸膛,还往前冲了三步,枪桿从前胸穿到后背,人被穿在枪上,还在挥刀。
    官军的方阵开始鬆动。前面的枪兵被力士营不要命的打法嚇住了,脚步慢了,枪刺出去不敢用力。
    一个年轻的枪兵刺中了一个力士的肩膀,枪尖卡在肩胛骨里拔不出来,那力士顺著枪桿扑过来,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旁边的两个枪兵丟下枪往后跑,被带队的军侯喝住,拔刀砍倒了一个,另一个才停下来。
    皇甫嵩在土坡上看著这一切,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让旗手传令,弓弩手加两队,轮番射击,不许停。
    箭矢从四面八方飞向力士营的阵地,力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方阵已经不存在了,黄巾力士被分割成一个个小圈子,背靠背围成一团,面朝外,刀尖指著围上来的官军。
    包围圈越来越小。
    张角被力士们围在中间,寸步难移。官军停止了正面强攻,改用弓弩持续消耗。箭矢一刻不停地飞过来,力士营的人数从两千到一千五,一千五到一千,一千到五百。
    旷野上到处都是黄袍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趴著,有的仰面朝天。每一具尸体的手指都抠著泥土,指甲翻开,十个手指全是血。
    几个时辰不断廝杀,张角身边最后几个力士也倒下了。
    他站在空旷的旷野上,被上万官军团团围住。包围的官军士卒们看著他,手中刀枪端著没有动。没有人下令放箭,也没有人下令上前。张角举起九节杖,举过头顶,朝著北边张梁远去的方向,朝著下曲阳的方向。然后他倒下了。
    皇甫嵩从土坡上策马走下来,一直走到张角身边,低头看著他。张角仰面朝天,他的眼睛睁著,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临死前什么也没说出来。
    皇甫嵩下马蹲下来,伸手合上了张角的眼睛。
    他站起身,看著满地的黄袍尸体沉吟了良久。“把这些人埋了。张角的人头砍下来,装在木匣子里,送回洛阳。”
    刘政走下望楼,戏志才跟在他身后没有言语。
    远处的旷野上,官军开始打扫战场。尸体一具一具地抬走,伤者被抬上担架,而黄巾军没有俘虏没有伤兵,数千人全部战死。
    传令兵来了。皇甫嵩让刘政率部向北追击张梁,与下曲阳方向的部队会合,截断张梁与张宝的联络。
    刘政点了点头,把令旗递给身边的亲兵。“全军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