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从来都不是那种,会轻易半途而废的人。至少,我一直是这么相信的。”
    返程的地铁里,人潮拥挤,嘈杂的报站声、乘客的交谈声混在一起,颯却始终被青木阳菜的这句话缠著,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听完了女孩讲的那段过往,而当她轻描淡写地说,故事里的那个女生就是自己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那眼神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繾綣与怀念,分明是在透过他,看著另一个早已远去的人。
    那一刻,颯心里就有了答案——故事里那个和她约定要组一辈子乐队的少年,大抵就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久保颯。
    他当时不动声色,甚至刻意压下了心底的波澜,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毕竟,故事里的少年是“久保颯”,从来都不是他。他不过是借了这副躯体重生,没有继承半点属於原主的完整记忆,只有在触碰到某些特定场景、听到某些熟悉的字眼时,才会零星跳出几段模糊的碎片,零碎又不真切。
    他也清楚,这份装傻不可能一直装下去。青木阳菜那么敏锐,迟早会察觉他早已洞悉一切,除非他狠下心,刻意疏远、处处躲避,用时间让她慢慢明白,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她等待的那个少年。
    可他偏偏做不到。
    若是真有这份狠心,当初就不会和除了山川宇衣之外的女生產生这么多牵扯。说到底,他骨子里就是心软,见不得旁人眼底的失落与难过,更不忍心让满心执念的青木阳菜再受半点委屈。
    她本就没做错任何事,不过是想找到当年那个並肩追梦的少年,认认真真说一句迟来的道歉,仅此而已。
    “唉,真是麻烦。”
    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既然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索性不再纠结,乾脆摆烂放空。他往冰冷的地铁座椅上一靠,闭紧双眼,把所有纷乱的思绪全都拋到脑后,什么都不愿再想。
    这一放鬆,竟差点直接睡过了站,直到车厢里响起清晰的站点广播,他才猛地回过神,慌忙起身准备下车。
    ……
    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颯隨手把手里的东西往玄关一扔,整个人直直地砸在床上。柔软的被褥裹著淡淡的暖意,原本只想躺几分钟歇口气,可身体像是被牢牢吸住一般,越躺越慵懒,半点都不想动弹。
    但想起还有未办妥的事,他终究还是咬咬牙,从舒適的床上爬了起来。
    走到书桌前坐下,原本打算写歌,但没动几笔就开始发呆了。他於是拿起手机,指尖在聊天软体上面划来划去,一时不知道是要跟谁聊天,突然一个鬼使神差点开了一个许久未曾联繫的聊天框。
    斟酌了几秒,他缓缓敲下一行字:
    【健一,能不能帮我个忙,问问你认识的那些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打听一个人。】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对面就秒回了,语气带著几分调侃:
    【哟,这不是咱们nebula乐队的主唱久保颯大神吗?怎么不忙著写歌,有空搭理我这个閒人了?】
    颯看著屏幕,无奈地笑了笑,指尖快速回覆:
    【哪能啊,没事就不能找你说说话?】
    【当然不是,我还以为这个点,你正跟你家宇衣煲电话粥呢,怎么有空找我。】
    健一口中的“那位”,自然是他心尖上的山川宇衣。
    【晚点再找她,你先帮我把这事办了。】
    【嘖嘖嘖,行吧行吧,你说,要找谁,我帮你挨个去问。】
    【青木阳菜,比我们高三级的学姐。】
    消息发出后,对面沉默了片刻,隨即回过来两个带著疑惑的字:
    【学姐?】
    【你帮我问问。】
    【久保你什么意思啊?山川同学就不在你身边几个月,你就可以找新欢了,还是个学姐。】
    颯盯著屏幕上的“新欢”两个字,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当然理解健一的反应——自己平时几乎从不主动找人帮忙打听人,更何况还是个女生。但他也知道健一这傢伙嘴上没个把门的,要是解释不清楚,明天这话就能传到琴音耳朵里,再后天整个老家的人脉圈都知道了。
    【什么新欢旧欢,你別瞎说。是我一个同乡,也是常盘木毕业的学姐,偶然在东京碰到了,想多了解了解。】
    他斟酌著敲下这行字,儘量把语气放得轻鬆隨意。
    健一的回覆倒是很快:【同乡?有照片吗?】
    颯隨手翻了翻手机,没有回覆这个问题,而是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先帮我问。就问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青木阳菜的学姐,比我们高三届,在学期间应该挺低调的,可能参加过音乐社团之类的。】
    【行行行,我帮你问。不过你別抱太大希望啊,高三届的学长学姐大多都毕业了,联繫方式早就换了,能找到纯属缘分。】
    【嗯,你尽力就好。】
    颯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到一旁。
    书桌上的檯灯亮著,暖黄的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五线谱本上,那是宇衣送他的那本,已经写了厚厚一叠。他翻开本子,翻到空白页,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脑子里还是乱的。青木阳菜的那句“因为他从来都不是那种,会轻易半途而废的人”在耳边反覆迴响。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篤定的光,不是怀疑,不是试探,是那种经过了漫长岁月依然没有消散的、沉甸甸的信任。
    可这信任,是对那个少年说的。对“久保颯”。不是对他。
    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蜂鸣。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青木阳菜的脸,而是那个雨夜,那条小巷子,那把刀。他的血、灰濛濛的天、湿漉漉的地面。
    那是他上一世的终点,也是这一世的起点。
    叮咚。
    颯拿起手机,是健一发来的。
    “这么快?”
    他赶紧点开看看:
    【久保,我帮你问了,並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叫青木的学姐,但是找到了一个和她名字有点像的学姐,我从一个玩乐队的学长嘴里问到的。我发给你一个往年的资料,从学长那里搞来的,里面有她的一些资料。】
    下面则是一段连结。
    颯立马点开看了起来,看著上面的名字念了起来:
    “大岛日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