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子呢。”许文元凝眉问道。
    张伟地指著许文元开喷,一边骂他一边想要往出走。
    “张师父,我把你叫进办公室,是要讲道理。等你出去,丟脸可就要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想清楚。”许文元冷声说道。
    张伟地一怔,犹豫了下。
    “患者叫什么?”许文元继续问。
    “张玉。”冯姐在门缝里偷窥,听许文元问话,便回答道。
    许文元在病歷车上的片子堆里找到张玉的片子,打开阅片器,把片子咔一声插上去。
    灯箱亮起来,张玉的胸片在惨白的背光里显出全貌。
    许文元看了一眼片子,心里就有数了,但他没急著说话,先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张伟地。
    张伟地正捂著脖子喘气,脸涨得通红,想骂又骂不出来,想走却又不敢。
    “来,张师父。”许文元抬手,指著片子,“你自己看看。”
    张伟地梗著脖子没动。
    “別特么给你脸你不要。”许文元骂道。
    说著,许文元一把抓住张伟地的头髮,把他从门边薅到阅片器前。
    办公室里的医生都看傻眼了,这么粗暴么?小许平时看著文质彬彬的,怎么忽然间转了性子呢。
    有人想上来劝一下,可看见许文元凌厉的目光后,都畏缩了。
    “纵膈气肿,看见没?”许文元手指点在片子正中,心臟轮廓旁边那一片异常的透亮区,“这里,心臟边缘被气体勾勒出来,清清楚楚。纵膈里的气体往哪儿走?往上窜,窜到颈部。”
    咚咚咚~
    许文元的手指敲在阅片器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隨后许文元的手指往上移。
    “你鬆开我!”张伟地挣扎著。
    他的个子也高,只比许文元矮一点,有一米八。
    可架不住许文元宽肩窄腰,一身肌肉。
    见张伟地不老实,许文元抄起一本病歷纸直接砸在张伟地的脸上。
    “老东西,你看仔细,纵膈气肿,意味著什么?”
    “……”
    “……”
    没人说话,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
    “啪~~~”
    病历本再次抽在张伟地的脸上,“跟你说话呢,听到了你倒是吱一声啊。”
    “……”
    “啪~~~”
    许文元见张伟地不说话,又抡圆了抽了张伟地一记耳光。
    抡圆,只是做个姿势,许文元其实没用力。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还是当著科里所有医生的面。
    “看到了,看到了。”张伟地哀嚎。
    “颈部皮下气肿。你看这软组织里的条纹状透亮影,一条一条的,像羽毛一样。这叫啥?叫气体沿筋膜间隙扩散。”
    他又往下点。
    张伟地沉默。
    “你特么知不知道!”许文元抡圆了又抽了张伟地一下。
    “知道知道,叫气体沿筋膜间隙扩散。”
    “左侧少量气胸,肺被压缩了不到20%,不大。但问题是——气体哪儿来的?”
    许文元转过头,看著张伟地。
    “肺破了?没有。肺挫伤都没有,肺纹理清晰,肺野乾净。那气体从哪儿来?”
    张伟地张了张嘴。
    “气管。”许文元替他答了,“支气管树有裂口,气体从气道漏出来,先进纵膈,再从纵膈往上窜,窜到脖子,窜到脸。所以这老汉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眼皮都睁不开。”
    他顿了顿,又转回去看片子。
    办公室里有人想拉架,可许文元拿著片子讲道理,患者他们刚刚路过也看见了,老惨了,算是心有戚戚,所以医生也都顿了一下。
    “还有更直接的证据——支气管气柱截断征,看见没?”
    手指点在肺门附近,主支气管的位置。
    “啪~~~”
    “我问你话呢,聋了?”
    “啪~~~”
    “你特么知不知道什么是支气管气柱截断征?”
    “啪~~~”
    许文元问一句抽一下,不疼,但丟脸。
    “不知道,不知道。”张伟地被抽了四五下后才哀嚎著回答道。
    “正常主支气管的透亮气柱应该是连续的,一直走到肺里。他这个呢?到这突然没了,像被一刀切断了。为什么?因为气体从破口漏出去了,远端气道不显影。”
    许文元说完,从片子上收回目光,看著张伟地。
    “就这,不做手术得被憋死。”
    “就这,你跟我说观察就行?”
    “啪~~~”
    张伟地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气管破裂,纵膈气肿进行性加重,颈部皮下气肿还在扩散。”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张伟地懟墙上,“这叫没啥事?”
    “你不是说我自己瞎说吗?”
    啪!
    “你不是说让我別瞎掺和吗?”
    啪!
    “你他妈倒是做手术啊!”
    张伟地后背贴著墙,脸涨成猪肝色。
    他想挣扎,可许文元那只手像铁钳子一样卡在他脖子上,动不了分毫。
    每抽一下,许文元的手就往上提一点。
    张伟地的脚渐渐离了地,鞋底在地板上蹭著,发出吱吱的响声。
    他被拎起来了——一米八的个子,小二百斤的人,被许文元单手按在墙上,一点一点往上提。
    “你是不是不会做手术,想拖一下,万一患者自己好了呢。”
    啪!
    “你不是胸外科主任吗?”
    啪!
    “气管破裂你不会治?”
    啪!
    “纵膈气肿你看不懂?”
    啪!
    “肺被压缩20%你跟我说没事?皮下气肿你看不出来?”
    啪!
    张伟地的脸已经被抽得发红,不是气的,是真抽的。
    他想用手去挡,可胳膊被许文元另一只手压住,动不了。他想骂,可嗓子被卡著,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医生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谁也不敢动。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许文元的背影,又咽了回去。
    许文元的手又往上提了一把。
    张伟地的脚彻底离了地,整个人悬在墙上,像一条被钉住的壁虎。白大褂皱成一团,领口勒得他脸红脖子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问你话呢,你他妈聋啊。”
    许文元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
    泌尿外的老裴,骨科的老徐,訕訕的都不敢说话。其他小医生也躲起来,主要是许文元问的那些问题他们也不懂。
    別的不说,光是一个支气管气柱截断征就难住了所有人。
    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什么是支气管气柱截断征。
    “艹。”许文元鬆手,张伟地栽在地上。
    许文元蹲在张伟地面前,手轻轻拍著他的脸。
    啪,啪,啪。
    不重,但每一下都拍得清清楚楚。
    侮辱性直接拉满。
    “张师父,你说你这是图什么?”许文元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聊家常,“你不会做,就打个电话。我手机號你有吧?冯姐也有。打个电话,我过来看一眼,能耽误你几分钟?”
    张伟地坐在地上,靠著墙,脸被抽得发红。他低著头,不敢看许文元。
    “连个电话你都不打。”许文元又拍了一下,“你跟我说观察。”
    啪。
    “患者脸肿成那样,你观察?气道压越来越高,再观察就死球了。”
    啪。
    “纵膈气肿,你观察?”
    啪。
    “你他妈是医生还是算命先生?”
    张伟地的肩膀抖了一下。
    许文元把手收回来,蹲在那儿看著他。
    “张师父,我就问你一句——你刚才看出来了吗?”
    张伟地没说话。
    “看出来那是气管破裂了吗?”
    还是没说话。
    “看出来纵膈气肿进行性加重了吗?”
    张伟地的头低得更深了。
    许文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你没看出来。”他说,“你他妈根本就没看出来。就算看出来,你也不会做。”
    张伟地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你当胸外科负责人,气管破裂看不出来,纵膈气肿看不出来,支气管气柱截断征听都没听过。”许文元的声音还是很平,像是在陈述事实,“患者差点让你观察死,你还跟我这儿叫板。”
    他站起来,低头看著张伟地。
    “张师父,医生不会看病,你还有脸当这个负责人?”
    “患者在那躺著,脸肿的跟猪头似的,你特么连个电话都不打?自己看不懂,也不找能看懂的?患者找你看病,真他吗倒了八辈子霉。”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那几个医生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张伟地,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张伟地坐在地上,靠著墙,一动不动。
    许文元冷笑,“那患者我急诊手术,给你半个小时时间把术前的所有作业文件都写完。”
    “我提手术单,急诊手术。你敢不当人,拦著我治病,老子我恁死你。”
    许文元说著,起身,居高临下看著坐在地上的张伟地。
    “跟你说话呢,你他妈倒是吱一声啊。”
    咚~~~
    许文元抬脚,但没踹张伟地,而是一脚踹在他脸旁边的墙壁上。
    这个动作把张伟地嚇了一跳,身子猛地打了个哆嗦。
    “说话!”
    “好好好。”张伟地忙不迭的说道。
    “这就对了么,记得把作业文件都写了。”许文元伸手摸了摸张伟地花白的头髮,“乖。”
    ???
    怎么跟逗狗似的。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许文元从门后的掛袋里取出长条的手术单子,撕了一张交给张伟地,“签字。”
    “!!!”
    张伟地屈辱的抬头,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
    但他还是哆哆嗦嗦的拿起笔,在空白的手术通知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会记得去看手术。”许文元又摸了摸张伟地的头,笑著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