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贵依旧没躲。
    他脚下扎稳洪家桩,烘炉四转的法门在体內平稳流转,搬血巔峰的气血顺著经脉,在四肢百骸间走了一个周天。
    他没有动用武道真火,甚至连“血气方刚”的神通都只引而不发,只凭著凝练到极致的气血,迎著黑三的拳锋,再次出拳。
    没有花哨的变招,依旧是最朴实的烘炉三式,拳与拳再次相撞。
    鐺——又是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黑三只觉得一股拧著劲的巨力顺著拳锋涌来,像烧红的铁锤砸在铁板上,震得他整条手臂的筋骨都在发麻,铁甲披衣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刚猛的拳势瞬间被卸了七成。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蹌著又退了一步,虎口隱隱裂开,渗出血珠。
    院外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一次,不是平手。
    黑三催了后天神通,竟然落了下风。
    不过,这样才正常,毕竟徐福贵可是搬血境巔峰,刚刚看著两人势均力敌。
    不过是他在藏拙。
    现在他决定给这囂张的黑三上点压力,看看能不能快点逼出黑三的底牌,持原武彦的底牌。
    二楼的厉文龙,手里的摺扇“啪”地合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死死盯著院里的场景,指节捏得发白。
    院里的黑三,眼睛瞬间红了。
    他在码头混了二十八年,靠的就是这身横练功夫,从来都是他压著別人打,什么时候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逼到这个份上?
    难道搬血境巔峰就这么强!?
    他听他爹说过,搬血境巔峰极为难得,只有绝对的天才,身具大气运、大毅力、大本事才能进入此境界。
    可徐福贵凭什么!凭什么不是他厉文龙!!
    沈家两姐妹是他的!搬血境巔峰也应该是他的!!
    “找死!”黑三怒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
    黑虎拳的招式被他催到了极致,拳风带著呼啸,招招都往徐福贵的要害招呼,铁灰色的拳头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仿佛能砸碎金石。
    可徐福贵的身形,就像长在天井里的老树,任凭拳风再猛,始终稳如泰山。
    他的脚步不快,却总能在毫釐之间,踩中黑三拳势的破绽;
    他的拳头不重,却每一次都精准地撞在黑三气血运转的节点上。
    烘炉九转本就是以身为炉、以气血为火的炼体法门,他的气血凝练度,早已是搬血境的极致,同阶之內,无人能及。
    黑三的铁甲披衣再硬,也护不住周身气血流转的关窍。
    每一次碰撞,黑三的气血就乱一分,铁甲披衣的光泽就淡一分。
    不过十余合,黑三的呼吸已经乱了,额角的青筋暴起,浑身的铁灰色皮肉微微颤抖,每一次出拳,都带著抑制不住的酸胀。
    他拼尽了全力,可眼前的徐福贵,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他怎么猛攻,都始终波澜不惊,把他死死压制住,连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你就只会躲吗?!”黑三彻底红了眼,怒吼著拼著挨徐福贵一拳,双臂如铁箍,朝著他的腰腹狠狠抱来——这是码头最狠的搏命招式,一旦被抱住,就算是块石头,也能被他勒碎。
    徐福贵眼神微凝。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搬血境界巔峰故意暴露而出,但是又没有暴露出过多的战力。
    他想要迷惑的是黑三背后的人,所以哪怕是巔峰境界,依旧以后期的气力去对打。
    就是让人感觉,这搬血境界巔峰不过如此,或者说,就算知道他在藏拙,也不过是藏著搬血境界巔峰的战力。
    徐福贵左脚蹬地,身形不退反进,右肩微微一沉,避开了黑三的双臂,烘炉三式顺势而出,搬血巔峰的气血尽数灌入拳锋,精准地砸在了黑三胸口膻中穴——
    那是他这身横练功夫,为数不多的气血薄弱处。
    嘭!一声闷响。黑三的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的麻袋,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身后的院墙上。
    轰隆一声,青砖砌的院墙被撞得塌陷了大半,碎石砖块混著尘土,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
    黑三趴在碎石堆里,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
    他胸口的铁甲披衣,光泽彻底黯淡了下去,铁灰色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鬆弛下来,二十八年苦修的横练气血,在这一拳之下,彻底乱了套。
    他撑著胳膊想站起来,可刚一使劲,浑身的筋骨就传来针扎似的剧痛,又重重摔了回去,只能死死盯著天井里的徐福贵,眼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院外的人群,彻底炸开了。
    “贏了!徐师傅贏了!”
    “我的天!黑三爷可是码头横练第一人,就这么被打趴下了?”
    “这姓徐的也太狠了!这就是搬血境巔峰的实力吗?太离谱了!”
    二楼的厉文龙,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里骂了一句:
    “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
    可他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趴在碎石堆里的黑三,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声,一股极阴、极寒的气息,从他体內猛地爆发出来。
    天井里的温度,瞬间骤降。
    原本晴朗的天,像是被一层阴云罩住,阳光都透不进来。
    与此同时,日租界,柳町深处的小院。
    持原武彦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指尖掐著一套繁复的阴阳诀。
    他面前的矮桌上,摆著两个扎好的纸人,一黑一白,上面用硃砂写著黑三的生辰八字,纸人的胸口,各钉著一根银针。
    桌角的铜香炉里,燃著一股带著甜腥味的线香,烟气裊裊,缠在两个纸人上,竟像是活了过来一样,顺著纸人的七窍往里钻。
    “徐福贵。”持原武彦缓缓睁开眼,细长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只有一丝算计的冷光。
    他的指尖轻轻捻动,嘴里念著晦涩的阴阳咒文,声音低得像蛇信子划过地面。
    “藏得倒是深。”
    “搬血境界巔峰的底蕴,却只放出搬血后期的气劲,倒是谨慎。”
    他指尖的诀印猛地一变,左手並成剑指,对著两个纸人遥遥一点。
    “不过,你越是藏,我就越要逼你把底牌露出来。”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值得被看上的!”
    “黑白双煞,借身融魂。”
    “以血肉为媒,以横练为基,合二为一——起!”
    话音落下,他指尖猛地弹出一滴精血,落在两个纸人上。
    滋啦一声。
    那滴精血瞬间被纸人吸了进去,两个纸人瞬间燃起了一黑一白两簇火焰,却没有烧毁纸身,反而让纸人的轮廓,一点点变得鲜活起来。
    两个纸人,竟在火焰里,缓缓靠在了一起,一黑一白的火焰相融,变成了一圈诡异的阴阳鱼图案。
    持原武彦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瞬。
    黑白双煞是他的本命式神,这一手借身融魂,耗的是他自身的阴阳本源。
    可只要能逼出徐福贵的底牌,能摸清这个被哈莉护著的男人到底有什么秘密,这点代价,不值一提。
    “单只式神,阴邪之气太重,惧你刚阳气血,只能有搬血后期的修为。”
    “可如今,借黑三的横练肉身做容器,双煞融魂,阴邪入气血,刚柔並济。”
    持原武彦冷笑一声,指尖的诀印再变。
    “我倒要看看,不用別的本事,你这搬血巔峰,能不能接得住这同阶的阴阳傀儡。”
    画面再转,回到武馆天井。
    徐福贵站在原地,眼神微微凝起。
    他的灵觉早已铺开,识海里的荒漠意象疯狂转动,清晰地感知到,黑三体內那两股蛰伏的黑白气息,在这一刻彻底甦醒了。
    不是简单的附身,是融合。
    一黑一白两道阴邪之气,像两条毒蛇,顺著黑三紊乱的经脉,疯狂游走,所过之处,原本衰败的气血,竟被这股阴邪之力硬生生催了起来,甚至比巔峰之时,还要暴涨数分。
    两道气息,在黑三的丹田气海处,彻底融为了一体。
    阴邪的式神之力,与黑三苦修二十八年的横练气血,完美地缠在了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嗬——嗬——”黑三再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缓缓从碎石堆里站了起来。他的模样,已经彻底变了。
    左半边身子,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死气彻底裹住,皮肤变成了黑曜石般的纯黑,连带著半边脸颊都成了墨色,左眼彻底化作了漆黑的窟窿,里面翻涌著能吞噬光线的阴寒死气,连阳光照上去,都被吸得一乾二净。
    右半边身子,则被惨白的雾气覆盖,皮肤白得像入殮的死人,连皮下的血管都看不见,半边脸颊白得瘮人,右眼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黑点,整个眼眶都被浑浊的眼白铺满,透著能冻结血肉的死寂寒意。
    一黑一白,在他身上形成了诡异的阴阳分割,像两个恶鬼,同时钻进了这具肉身,將其彻底扭曲、重塑。
    原本就壮硕的身躯,又硬生生暴涨了一圈,身上的短打衣衫彻底被撑得粉碎,露出的皮肉上,爬满了黑白相间的诡异符咒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走,每一次流转,他身上的气息就暴涨一分。
    他那身苦修半生的铁甲披衣,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剧变。
    铁灰色的皮肉与黑白阴阳之力相融,变成了一层泛著诡异光泽的黑灰鎧甲,纹路顺著符咒蔓延,覆盖了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连指尖都没放过。
    十根手指的指甲疯长到半尺长,黑白相间,像十把淬了毒的尖刀,划过空气时,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残影。
    他的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尖利的獠牙,浑浊的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坚硬的石板瞬间被蚀出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坑。
    最让人惊心的,是他的气息。原本已经衰败的搬血后期气血,在双煞融魂之后,一路暴涨,衝破了横练功夫的壁垒,稳稳地停在了搬血境巔峰。
    甚至,比徐福贵外放的气息,还要凶戾、还要诡异。
    刚猛纯粹的武夫气血,与蚀骨噬神的阴阳邪力,完美地融在了一起,再也没有了之前横练功夫的刚猛有余、灵动不足的破绽。
    他周身的空气,都被这股诡异的力量冻得结起了一层白霜,天井里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连地上的血跡,都瞬间冻成了冰。
    这已经不是津门码头的黑虎堂堂主了。
    是持原武彦用阴阳术,以黑三的横练肉身为容器,以黑白双煞的分神为核心,炼出来的一具阴阳傀儡。
    院外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疯了似的往后退。
    “妖怪!他变成妖怪了!”
    “邪术!这是邪术!”
    “快跑啊!”
    二楼的厉文龙,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爆发出疯狂的笑意,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持原先生果然有后手!徐福贵,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洪蔷薇瞬间握紧了手里的柳叶刀,往前踏了一步,挡在了弟子们身前,眼神冷厉地盯著畸变的黑三,浑身的气血瞬间提了起来。
    武馆的弟子们,也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木棍,虽然脸色发白,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而天井正中间,徐福贵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微微凝了起来。
    他等的,终於来了。
    丹田气海深处,那簇金红色的武道真火,微微跳动了一下,却依旧被他死死锁在气海深处,一丝一毫都没有外泄。
    他依旧只將搬血境巔峰的气血,缓缓提了起来,烘炉四转的法门,在体內平稳运转。
    他倒要看看,这持原武彦炼出来的阴阳傀儡,到底有什么本事。
    畸变的黑三,缓缓抬起头,一黑一白两只眼睛,死死锁定了徐福贵。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身形一晃,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乎一倍,瞬间就出现在徐福贵面前。
    一黑一白两只拳头,带著冻结一切的阴寒与腐蚀一切的死气,朝著徐福贵的天灵盖与心口,同时砸了过来。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同阶的搬血巔峰之力,再加上阴阳邪术的诡异,这一拳,就算是津门武行里浸淫搬血巔峰数十年的老师傅,也不敢硬接。
    而徐福贵,依旧没躲。
    他右脚往前踏了一步,稳稳地踩在地上,烘炉四转的法门轰然运转。
    “武道神通?血气方刚!”
    一声低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搬血巔峰的气血,瞬间从丹田喷涌而出,在他体表凝成了一层琉璃般的气血鎧甲,淡金色的光芒亮起,將周围的阴寒白霜,瞬间消融殆尽。
    迎著那黑白双拳,徐福贵再次一拳轰出。
    没有武道真火,只有最纯粹的,搬血境巔峰的气血之力。
    拳与拳,再次相撞。
    这一次,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滋滋的灼烧声与冻结声,同时在天井里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