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转过身来,那双蓝眼睛盯著徐福贵,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
    “你呢?”
    她问。
    “你背后的那位大人,难道没有透露出自己的喜好?”
    徐福贵心头微微一动。
    他背后的那位大人?
    他可没有。
    不过...可他有別的。
    沧县。
    那个自称“蝗神”的东西。
    它喜欢的,自己倒是知道,所以未尝不可藉此取信这哈莉。
    他看著哈莉那张妖嬈的脸,那双燃烧著狂热的蓝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而且,看著哈莉的样子,这些邪神,看来是真的有一个组织。
    他想起在沧县时,从那些信徒手里拿到的那块令牌。
    那块令牌上,刻著一个字。
    癸。
    十大天干里,癸是最后一个。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癸是第十个。
    如果按照十大天干来排……
    他心头一震。
    难道说,这野神,总共有十位?
    对应十大天干?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看著哈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
    “我当然知道。”
    哈莉的眼睛微微一亮。
    可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那双蓝眼睛里,除了那一丝兴奋,还闪过了一丝疑虑。
    那疑虑很淡,一闪就过去了,可徐福贵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等著。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扫过来扫过去,像在打量,像在试探。
    徐福贵也看著她,没有躲闪。
    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试探:
    “你的那位大人,是什么模样?”
    徐福贵没有说话。
    她又问:“喜爱什么?”
    徐福贵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他在试探她,她也在试探他。
    这个女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能在那批註射兽剂的人里活下来,能完美兽变,能在工部局做到副局长的位置,她见过的、经歷过的,比他多得多。
    他得小心。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
    “本来,这些事是不方便透露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著一丝“推心置腹”的味道:
    “原则上,更是不应该说的。”
    哈莉看著他,那双蓝眼睛里,那疑虑还在,可也多了几分好奇。
    徐福贵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
    “不过,哈莉小姐把我当自己人,带我来这种地方,让我见那位大人的使者……”
    他看了一眼那只巨大的老鼠,又收回目光,看著哈莉。
    “那我这说说也无妨。”
    哈莉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徐福贵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的那位大人,是蝗神。”
    哈莉眉头微微一动。
    “蝗神?”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徐福贵点点头。
    “喜爱的嘛……”
    他顿了顿,看著哈莉那张脸,看著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的光。
    “是纯粹的粮食。”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那蓝色的火焰还在跳,油脂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那只巨大的老鼠还在沉睡,鼻子一抽一抽的,鬍鬚一抖一抖的。
    哈莉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著他,那双蓝眼睛里,那疑虑,那探究,那狂热,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粮食。”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这空旷的空间里迴荡,不像之前那样懒洋洋的,而是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有意思。”
    她说。
    她抬起手,拢了拢那头金色的长髮。那动作很慢,很隨意,可那双蓝眼睛,一直盯著徐福贵,没有移开。
    “蝗神。”她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记住它,“粮食。”
    她顿了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地坪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嘚。
    那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离他更近了。
    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水味儿,甜的,腻的,混著这屋里的臭味,变成一种更奇怪的味道。
    她微微仰起头,看著他。
    那双蓝眼睛里,那复杂的光还在流转。可那里面,又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像是……兴趣。
    “你那位大人,”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沙哑,“什么时候能让我见见?”
    徐福贵看著她,没有说话。
    那双蓝眼睛近在咫尺,里头那复杂的光在他脸上扫过来扫过去,像要把他看透。
    他知道,这个女人在试探他。
    她信了七分,还有三分疑虑。那三分疑虑,就是她现在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她想看看,他能不能圆上。
    徐福贵在心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至於徐福贵为什么要说这些?
    因为他也在试探。
    从哈莉说出“神”那个字开始,从她带他来到这个油脂厂、见到那只巨鼠开始,他就一直在试探。
    他想知道,这些所谓的“神”,到底是不是一伙的?是不是像他想的那样,按照天干来排,总共有十个?
    他拋出“蝗神”这个名字,拋出“粮食”这个喜好,就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她刚才那句“有意思”,已经给了他答案。
    她听说过。
    至少,她不觉得这个名字陌生。
    那就够了。
    现在她问能不能见见那位大人——这是个陷阱。
    他要说能见,她肯定让他带路;他要说不能见,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需要编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相信、又能继续套她话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他得让这个理由,和他自己身上的“神的气息”对上號。
    他身上那股被误认的气息,其实来自那块令牌。
    那块刻著“癸”字的令牌。
    沧县那一战,他破坏了蝗神的降临仪式,从那座坍塌的祭坛里,捡到了这块令牌。
    当时只是觉得这东西不寻常,留著说不定有用,就一直带在身上。
    没想到,这令牌上残留的“神”的气息,竟然被哈莉当成了他受神眷顾的证据。
    既然她误会了,那就让她继续误会下去。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她嘴里挖出更多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锁定公子不扶腰,锁定,锁定《从活著开始的福贵修武记》的每次更新。声音里带著一丝遗憾:
    “很遗憾,不能让你看到了。”
    哈莉眉头微微一挑。
    徐福贵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味道:
    “我的那位大人,现在正陷入了沉睡。”
    哈莉的眼睛微微眯起。
    “沉睡?”
    徐福贵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愤恨。
    “大人在降临之际,遭遇到了小人的偷袭。”
    他顿了顿,看著哈莉那张脸,一字一顿:
    “导致还未能降临,就陷入沉眠。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他说的是沧县那件事。
    那个自称“蝗神”的东西,確实是在降临之际被他破坏的。
    那个地下洞穴,那些信徒,那个祭坛,还有那块令牌——都是真的。
    只不过,那个“神”,已经死了。死在他手里。
    可他不会告诉哈莉这个。
    他告诉她的,是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真的那部分,足够让她相信;假的那部分,他得靠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让它听起来也是真的。
    哈莉看著他,那双蓝眼睛里,那复杂的光又流转起来。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她说。
    徐福贵心头微微一动。
    对了?
    什么对了?
    哈莉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著一丝瞭然:
    “我就说,只是在你身上,感受到了神的气机,可那气机又不像是直接从神那里来的……原来如此。”
    徐福贵没有说话。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那块令牌在他身上带了几个月,日夜贴身,难免沾染了气息。
    那气息淡得很,淡得像是隔了一层——不像那些直接受神眷顾的人那样浓郁,也不像那些狂信徒那样炽热。
    可也正是因为淡,反而显得真实。
    如果真的受神眷顾,气息不会这么淡;可如果根本没接触过神,气息又不会存在。
    这种“淡”,恰好印证了他说的故事——神陷入了沉睡,只能透过那块令牌,传递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
    他看著她,脸上带著那种“你明白就好”的表情。
    可他的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著念头。
    她说“那就对了”——是什么意思?
    她之前也在怀疑什么?
    现在她信了。
    那就好。
    那接下来,他就能从她嘴里,挖出更多东西了。
    哈莉收回目光,转过身,又看向那只巨大的老鼠。
    那老鼠还在沉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蓝色的火焰在它面前跳动,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诡异。
    哈莉站在那里,看著那火焰,忽然开口:
    “你那位大人,什么时候降临的?”
    徐福贵想了想,道:“几个月前。”
    哈莉点点头,没有回头。
    “那正是我们这边……有些动盪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道:“看来,那些小人,不只是针对你那位大人。”
    徐福贵心头又是一动。
    不只是针对“蝗神”?
    还有別的神?
    他稳住心神,没有追问。
    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得让她自己说出来,而不是让他问出来。
    他沉默著,等著。
    过了片刻,哈莉又道:
    “那些人,长什么样?”
    徐福贵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刚才说的那句“不只是针对你那位大人”,已经透露了很多信息。
    这说明,在她所知的范围里,还有其他“神”遭遇了类似的事情。
    他得小心回答。
    不能说得太具体,因为他根本没见过什么袭击者——
    蝗神是他亲手杀的,哪来的什么“小人”?可他也不能说得太含糊,那样会让她起疑。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
    “带著面具。”
    哈莉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徐福贵顿了顿,又道:“是晚上。我没看清。”
    他说的这两句话,都是真话。
    沧县那一夜,確实是在晚上。
    那些蝗神的信徒,確实戴著面具——虽然那些面具和“袭击者”没什么关係,可戴面具这事儿,是真的。
    至於没看清……那就更真了。
    他確实没看清“袭击者”,因为根本就没有。
    真话里掺著假话,假话里藏著真话。
    对付聪明人,不能全撒谎,也不能全说真话。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最难分辨。
    哈莉沉默了很久。
    那蓝色的火焰在她身侧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那只巨鼠还在沉睡,呼吸声很重,呼——吸——,像一架老旧的风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看著徐福贵。
    那双蓝眼睛里,那复杂的光又流转起来。可这一次,那里面多了一点別的东西——像是思索,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疑虑。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著一丝试探:
    “不是妖清的人?”
    徐福贵心头微微一动。
    妖清。
    这个词他听过。是那些人对前清的称呼,带著几分轻蔑,几分敌意。可哈莉是英国人,她怎么会用这种词?
    除非……
    他稳住心神,面上不动声色,只摇了摇头:
    “不知道。戴著面具,看不出来。”
    哈莉看著他,那双蓝眼睛在他脸上扫过来扫过去,像要把他看透。
    徐福贵迎著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知道,她在判断。
    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判断他值不值得完全信任,判断他背后的“蝗神”和她的那位大人,到底是什么关係。
    过了几息,她才收回目光。
    “妖清的人,”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最近也在活动。”
    徐福贵没有说话。
    哈莉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他:
    “他们也在找那些东西。找那些……神留下的东西。”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嘲讽。
    “他们以为,这天下还是他们的。”
    徐福贵听著,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妖清的人也在活动?
    也在找那些“神留下的东西”?
    徐福贵想到这里,又试探的问道:
    “他们……也信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