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只剩下任老爷子那破风箱似的喘气声。
    徐福贵盯著他,一字一顿:“那东西,在叫什么?”
    任老爷子的肩膀又开始抖。
    他抬起那只黑乎乎的手,捂住自己的脸——那动作,像活人受不了惊嚇时的本能反应。
    可他的手是黑的,乾枯的,指甲像鉤子,捂在脸上,看著只让人觉得瘮得慌。
    “叫……”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叫……闺……女……的……名……字……”
    徐福贵瞳孔一缩。
    “什么?”
    任老爷子把手放下来,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窟窿对著他,里头的东西又在闪。
    “它……叫……我……闺……女……的……名……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我……闺……女……叫……任……婷……婷……那……东……西……关……在……铁……箱……子……里……一……遍……一……遍……地……叫……婷……婷……婷……婷……”
    林正英的脸色变了。
    秋生和文才挤在墙角,两双眼睛瞪得溜圆。秋生颤声道:“那……那东西认识任老爷的闺女?”
    任老爷子忽然激动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徐福贵下意识举起手里的空瓶子,可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胡乱地比划著名:
    “它……它……想……出……来……它……一……直……在……叫……闺……女……去……了……那……边……她……听……见……了……她……要……去……看……”
    他说不下去了。
    可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任家那闺女,是听见那铁箱子里的东西喊她的名字,才偷偷跑去看的。
    徐福贵沉声道:“那东西,认识你闺女?”
    任老爷子摇头,摇得那乾枯的脖子嘎嘎响。
    “不……认……识……”
    “那它怎么知道你闺女的名字?”
    任老爷子愣在那里,像是被问住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著,肩膀一耸一耸的,那黑洞洞的眼窟窿里,那闪动的东西越来越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东……西……里……头……有……人……”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文才结结巴巴道:“有……有人?铁箱子里头关著人?”
    林正英抬手制止他,盯著任老爷子:“什么人?”
    任老爷子摇头。
    “不……知……道……可……那……声……音……是……人……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
    “年……轻……女……人……跟……我……闺……女……差……不……多……大……”
    徐福贵和林正英对视一眼。
    两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那铁箱子里的东西,会不会也是被洋人抓去的?
    抓去做什么?
    做试验?
    任老爷子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沙哑,更艰难:
    “我……闺……女……死……的……时……候……脸……上……带……著……笑……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笑……”
    他顿了顿,那黑洞洞的眼窟窿里,那闪动的东西终於滚落下来。
    一滴。
    黑的。
    顺著那乾枯的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
    “现……在……我……明……白……了……”
    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飘上来。
    “她……听……见……那……东……西……喊……她……她……以……为……是……熟……人……她……去……看……她……想……救……那……东……西……”
    屋里没有人说话。
    油灯的火苗子忽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照在任老爷子那黑乎乎的身影上,照在他脸上那两道黑色的泪痕上。
    徐福贵沉默良久,忽然问:
    “那个村子,在镇子北边多远?”
    任老爷子抬起头。
    “五……六……里……地……走……著……去……要……小……半……个……时……辰……”
    “那村子叫什么?”
    “早……没……名……了……十……几……年……前……就……没……人……住……了……大……家……都……叫……它……荒……村……”
    徐福贵点点头,又问:
    “洋人有多少?”
    任老爷子想了想,那乾枯的手指头动了动,像是在数。
    “十……几……个……吧……有……穿……白……大……褂……的……有……穿……制……服……的……还……有……几……个……中……国……人……给……他……们……打……下……手……”
    “有枪吗?”
    “有……有……枪……还……有……那……种……长……长……的……枪……”
    林正英插嘴道:“你说的那个地下,是怎么回事?”
    任老爷子转向他,那黑洞洞的眼窟窿对著他看了半晌,才道:
    “那……村……子……地……下……有……地……窖……老……早……以……前……人……家……挖……的……存……白……菜……萝……卜……使……的……后……来……村……子……荒……了……地……窖……也……荒……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洋……人……来……了……以……后……把……那……些……地……窖……挖……通……了……连……成……一……片……地……下……好……大……一……块……我……闺……女……跟……我……说……过……她……偷……偷……去……看……过……那……地……下……有……灯……亮……得……很……还……有……各……种……瓶……瓶……罐……罐……”
    林正英脸色凝重起来。
    他看了看徐福贵,徐福贵也正看著他。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事儿,比他们想的要大。
    徐福贵又开口:“你闺女去看过之后,回来怎么说的?”
    任老爷子想了想,那乾枯的脸上的表情,居然透出几分温柔。
    “她……说……那……地……下……有……个……姑……娘……跟……她……差……不……多……大……长……得……很……好……看……可……是……被……关……在……一……个……铁……箱……子……里……出……不……来……她……想……救……她……”
    他说著说著,声音又开始抖。
    “我……骂……她……了……我……说……你……別……管……閒……事……洋……人……的……事……咱……们……管……不……起……”
    他忽然抬起手,又捂住自己的脸。
    “我……骂……她……了……我……为……什……么……要……骂……她……”
    屋里又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那黑色的眼泪滴在地上的声音。
    啪。
    啪。
    啪。
    秋生和文才挤在一块儿,大气不敢出。
    两人看著任老爷子那黑乎乎的身影,看著他那抖动的肩膀,看著地上那一点点洇开的黑色泪渍,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徐福贵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任老爷子,看著这个死了还在惦记闺女的老人,看著这个变成了这副模样还想著去找闺女的父亲。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沧县的老爹。
    那天晚上,他爹也是这么惦记他的吧?
    他收回思绪,开口问:
    “任老爷,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任老爷子放下手,那黑洞洞的眼窟窿对著他。
    “带……我……去……那……个……村……子……”
    “你去了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想……再……看……看……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闺……女……的……尸……身……还……在……那……儿……我……要……带……她……回……来……”
    林正英上前一步,看著任老爷子,缓声道:
    “任老爷,你已经死了。你带不回她。”
    任老爷子那黑洞洞的眼窟窿对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可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得很:
    “道……长……你……说……我……不……是……僵……尸……”
    林正英一怔。
    “那……我……是……什……么?”
    林正英答不上来。
    任老爷子又转向徐福贵:
    “后……生……你……说……那……个……词……叫……什……么……来……著……”
    徐福贵道:“吸血鬼。”
    任老爷子点点头,那乾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这两个字。
    “吸……血……鬼……”
    他抬起头,那黑洞洞的眼窟窿里,又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我……是……不……是……还……算……是……人?”
    屋里没有人回答。
    油灯的火苗子忽闪了一下。
    秋生和文才低下头,不敢看他。
    林正英嘆了口气。
    徐福贵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你算不算人,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可你惦记你闺女,你是她爹,这事儿,变不了。”
    任老爷子那黑洞洞的眼窟窿对著他,那闪动的东西又滚落下来。
    黑的。
    一滴。
    又一滴。
    他忽然弯下腰,对著徐福贵,对著林正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动作僵硬,生疏,像是不习惯。
    可他鞠得很深。
    “谢……谢……”
    他说。
    然后他直起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
    秋生忍不住喊道:“任……任老爷,你去哪儿?”
    任老爷子没有回头。
    “我……去……那……个……村……子……”
    “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跨过那扇破了的门板,走进外头的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灰扑扑的寿衣上,照在他那黑乎乎的手上,照在他那佝僂的背影上。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徐福贵站在门口,看著那背影越走越远,渐渐融进夜色里。
    林正英走到他身边,也望著那个方向。
    “徐施主。”他开口。
    徐福贵没回头。
    “咱们去吗?”
    徐福贵沉默片刻,缓缓道:
    “去。”
    林正英点点头,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秋生和文才愣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秋生小声道:“师……师父,咱们真要去?那地方……那地方听著就瘮人……”
    林正英头也不抬:“怕了就在这儿待著。”
    秋生和文才对看一眼,赶紧上前帮忙收拾。
    徐福贵还站在门口。
    他看著任老爷子消失的方向,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林正英把桃木剑用布裹好,背在身上。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把剩下的糯米全装进去,系在腰间。那沓画好的符,他揣进袖中,想了想,又取出几张,递给秋生和文才。
    “贴身放著。”他说,“万一走散了,能保命。”
    秋生接过符,手还在抖。他看了看那符,又看了看门口,小声问:“师父,咱们真要去啊?”
    林正英没答话,只看了他一眼。
    秋生不敢再问,把符往怀里一塞,塞得紧紧的。
    文才也接过符,揣进怀里。他揣好了,又摸了摸,確定在,才鬆了口气。
    徐福贵把剩下的那瓶圣水揣进怀里,又把枪检查了一遍。五发子弹,还剩四发——方才打了一枪。他把枪插回腰间,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外头的天黑得深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风停了,四下里静得像坟场。
    他回过头:“道长,走吧。”
    林正英点点头,对秋生和文才道:“你们两个,把灯熄了,跟上。”
    秋生凑到桌边,一口气把油灯吹灭。屋里一下子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他愣在那里,眼睛还没適应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师……师父……”他颤声道。
    林正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慢慢走,摸著墙。”
    秋生和文才赶紧摸著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秋生差点叫出来,低头一看,是那袋撒了的糯米。
    终於摸到门框,跨出门槛,外头虽然也黑,可比屋里亮些。他抬头看天,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
    文才跟在他后头,也出来了。
    四人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
    徐福贵辨了辨方向,往北一指:“那边。”
    林正英点点头,抬脚就走。秋生和文才赶紧跟上,徐福贵走在最后。
    出了义庄的院子,外头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荒草,长得比膝盖还高,风一吹,沙沙响。远处的房子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整个镇子像死了一样。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土路渐渐变窄,两边的房子也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荒草和野地。
    秋生忍不住问:“师父,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林正英没回头:“北边。”
    “北边……北边有什么?”
    “有个荒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