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舒和肖奶奶走到广场舞的队伍旁边就停下来了,两人虽然不会跳,但看著热闹也高兴。
    肖宿不喜欢吵闹,跟著她们走到公园附近就没再往里走了。
    他沿著公园外面那条比较安静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路两边种著两排银杏树,叶子还绿著,但边缘已经开始泛了一点点金黄。
    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肖临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一点都不尷尬。
    肖临从小就是个安静的人,肖宿也是。
    两个安静的人待在一起,不说话反而是最舒服的。
    走了一段,肖临忽然开口了。
    “毛仔。”
    叫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我叫习惯了,该叫你肖教授才对。”
    “没事儿。”肖宿说。
    肖临笑了一下,眼底的拘谨散了不少。
    “我以前就一直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很厉害,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肖宿看了他一眼。
    “你小时候和別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肖临的语气满是感慨:
    “你还记得吗,你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我放假回村,去你家找你玩,你就坐在门槛上看一本书,我问你在看什么,你把书翻过来给我看封面,是一本《什么是数学》。
    你就坐在那儿看,看得特別认真,其他小孩在你家门口跑来跑去的,你连头都不抬。”
    肖宿想了想,好像確实有这么回事。
    “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以后肯定不得了。”
    肖临的声音很温和,带著一点回忆的味道,“別的六七岁的小孩还在玩泥巴,你已经能安安静静坐下来看一本成年人都不一定看得懂的书了。”
    肖临一直很喜欢这个堂弟,他自己就是个端正安静的性子,就尤其喜欢肖宿的乖巧,特別是有时候肖临开玩笑逗他,肖宿还会一本正经的纠正他,有点呆呆的可爱。
    那时候肖临已经在县城上高中了,回村的时间很少。
    但每次回去他都会给肖宿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本书,有时候是一些小文具,有时候只是几包巧克力、果汁糖。
    那时候肖临也没什么钱,买书的钱都是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但他觉得值得。
    他每次把书递给肖宿的时候,小孩的眼睛里会有一种很亮很亮的光。
    到赶集的时候,他还会牵著肖宿去镇上的图书馆。
    那个图书馆其实只是镇文化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破破烂烂的,书架上的书都被翻得卷了边,但肖宿每次去都能待一下午。
    肖临也不嫌无聊,他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著,有时候看看自己的课本,有时候就发发呆。
    后来他考上了医学院,课程越来越忙,寒暑假又要去医院实习,回村的时间就更少了。
    没想到再见的时候,那个乖乖让他牵著的小孩都已经成为举世瞩目的大数学家了。
    肖临在心里感慨良久,扭头对著肖宿认真说道:“毛仔,其实一直没机会好好跟你说一句,恭喜你啊,博士毕业了,还成为了这么了不起的数学家。”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这次的事,真的谢谢你。
    那套达文西系统我们已经申请两年了,但是连个回復都没有,要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希望。
    这个东西太稀缺了,我们有了,那別人就会少一台,你这次帮忙协调,肯定要费很大人情,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他这话说得小心翼翼的,说完之后又自顾自地皱了皱眉,好像是在懊恼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肖宿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肖临的脸都皱起来了,嘴唇紧紧抿著,相比之下,肖宿反而才像那个大人。
    “你们医院本来打算怎么办?”肖宿问。
    肖临回过神来,温声道:
    “我们院最开始其实不是衝著达文西来的,那个机器太贵了,一台两千多万,还不算每年的维护费和耗材费。
    本来我们打算先联繫精武医疗购进一批手术装备的,虽然他们的精度还达不到达文西那种神经外科级別的亚毫米操作,但在泌尿外科和妇科这些领域已经有一些可以商业化应用的机型了。”
    “到时候我们先在普外科和泌尿外科用起来,神经外科这边等以后再说。
    但是年初我们科接了一个脑干海绵状血管瘤的患者,病变的位置刚好卡在面神经和听神经之间,徒手做的话面瘫的概率很高,如果有达文西的话,那个手术我就能帮他做了。”
    “后来呢?”肖宿问。
    “转到京城去了,我们出面协调,京城医大附院给加了个號。
    那个孩子才19岁,家里条件也不好,转院的路费和京城的住宿费还是我们科室的同事一起凑的。
    虽然最后手术成功了,但是光是手术费就花了將近五万,还不算之前的治疗和后续的康復。
    他们家是毕市村里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他自己也才刚考上大学,还没来得及去报到就查出了这个病,这下,家庭负担更重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其实像他这样的患者我这两年已经遇到过很多起了。
    他还算好的,起码最后手术成功了,还有很多脑血管意外的患者,到医院甚至都来不及治疗,就……
    他顿了顿,长呼了一口气:
    “咱们那边山路多,很多住在山里的患者,从村里到乡镇医院就要两三个小时,从乡镇到县里又要两个小时,从县里到市里再转一次车,黄金抢救时间就那么几个小时,全耗在路上了。”
    说著,他不禁嘆了口气。
    肖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著脚下银杏树斑驳的树影,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些事。
    他想起了外公。
    他外公是个乡村医生,在高坪行医已经几十年了。
    乡村医生是后来的称呼,在村里,大家都叫赤脚大夫。
    其实就是背著个破药箱,谁家有病了就往谁家跑。
    那些住在高山上的留守老人和孩子,生了病出不了山,就只能靠外公上门送药去了。
    烈阳冬雪,不管多远,只要一个电话,外公就骑著摩托车去。
    之前王舒觉得肖宿不爱说话是生病了,还把他带到外公家住过好长一段时间,希望外公给他治治。
    好在外公觉得是药三分毒,人能不吃药就不吃药,越吃病越多,所以肖宿只喝了两年外公亲手熬的安神汤。
    他还记得有一次自己跟著外公去看病,翻了好几座山,到了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寨子,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发著烧,她老伴急得团团转,看到外公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外公的医术其实並不高明,可对这些深山里的人来说,他就是最安心的依靠。
    哪怕到了2026年了,在黔省的深山里,依然还有很多这样的地方。
    盘山路修了一条又一条,但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留下的老人和孩子越来越老、越来越小。
    他们生了病,还是只能打电话给外公。
    可外公也不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