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精妙绝伦的数学证明给人带来的震撼,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它不像音乐那样直接诉诸听觉,也不像绘画那样直观衝击视觉。
    它是一层一层剥开的逻辑,是每一步都踩在上一块落定的基石上才能继续向前的攀登。
    当你跟著它走到最后一步,回头看时,才会发现自己刚才穿越的不是几十行公式,而是几百年来所有前辈加起来都没能走通的路。
    而肖宿的这段证明,简直就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哪怕在场的一万两千人里,能真正看懂全部推导的不超过二十个。
    哪怕直播屏幕前几百万观眾里绝大部分人从第三个公式开始就已经迷失了方向。
    但当肖宿放下粉笔、转身说出那六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刚才见证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一件大到可以写进教科书、大到百年后还会有人在课堂上反覆提起的事情。
    报告厅里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人鼓掌。
    不是因为不想,只是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前排的院士们盯著黑板上最后一行表达式,像是要把每一个符號都刻进脑子里。
    中间的年轻教授们嘴巴半张著,手里举到一半准备拍照的手机都忘了放下来了。
    而后排的观眾直接迷失了,屏幕上显示的那些公式简直就像天外文字一样,让人迷离。
    弹幕已经完全失控了。
    “我连標题都没看懂,但我为什么想哭?”
    “本人华科大数学博三,诚实地说,从第三部分开始就跟不上了。但肖神最后写那行r(n)的时候,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前面的博三已经很强了,我大一,我从素数定理那儿就已经掉队了。”
    “你们都在討论跟没跟上,只有我在看肖神写字的手,好稳。”
    “手稳是因为脑子里早就写完了,他只是把它抄出来而已。”
    “考过试的人都知道,抄答案都没他写得快。”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白点,谁懂啊,真的像给两百八十多年的坚持画上了个句號。”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主持人。
    这个在华国电视台主持过不下百场大型活动的男人,在结束的那一刻也不禁被这场精妙绝伦的报告倾倒了。
    这不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长的沉默,但绝对是最让他心服口服的一次。
    他快步走上台,握著话筒的手指尖还有些发麻,但声音已经恢復了职业性的沉稳:
    “感谢肖宿博士的精彩报告,现在,请答辩委员会成员提问。”
    然后,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主持人的话落下之后,报告厅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
    镜头扫过答辩委员席。
    二十五位院士,每一个人都在看旁边的人。
    左边看右边,右边看左边,中间的假装在看笔记本。
    有人推了推眼镜,有人低头翻了两页论文,但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顾清尘最先开始提问。
    还好之前肖宿已经给他做过功课了。
    “肖宿同学,你的论文核心构造是傅立叶-米库辛变换,你用它建立了筛法和圆法之间的对偶关係,而在这个变换的构造过程中,你用的是狄利克雷级数的亚纯延拓,在你论文的第三部分第二节里,延拓所依赖的正则化参数c,你取了c等於1/2。我的问题是,c的取值为什么是1/2?如果取其他值,比如c等於1或者c等於1/4,对偶变换的结构性质还成立吗?”
    肖宿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在论文初稿里写过推导,后来为了控制篇幅刪掉了附录,他之前告诉过顾清尘。
    “c等於1/2是辛几何约束的自然结果。”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没有被公式覆盖的角落重新写下了几行。
    “傅立叶-米库辛变换的亚纯延拓依赖於一个关键的几何结构:顾辛流型上拉格朗日子流形的横截相交条件。
    具体来说,当我用一对互为对偶的拉格朗日子流形来参数化筛法和圆法的对应关係时,这两个子流形在弗洛尔同调中的相交指数等於2c。
    而辛几何的基本定理要求这个相交指数必须是整数,並且在横截相交的条件下等於1。
    因此2c等於1,c等於1/2。”
    他顿了顿。
    “如果取其他值,对偶变换的范数会在复平面的右半平面出现额外的极点,导致筛法误差项的重新分配不再封闭。
    换句话说,c等於1/2不是选择出来的,而是辛几何本身要求它只能等於1/2。”
    顾清尘点了点头,表示没什么问题了。
    现在,压力给到了其他的答辩委员。
    第二个提问的是黄建亚。
    “肖宿同学,我注意到你在论文第四部分证明奇异级数s(n)的下界时,用了一个叠代估计,这个方法在你证明孪生素数猜想的时候也出现过,但在哥德巴赫猜想的奇异级数结构中更加复杂了,尤其是当n含有小素因子时,你的估计式里有一个关於p的乘积项。
    我的问题是,当n是2的高次冪时,这个乘积项的下界估计会不会出现退化的风险?”
    肖宿几乎没有思考,拿起粉笔就在黑板已有的公式上圈了一个乘积符號。
    “当n等於2的k次方时,奇异级数s(n)中对p整除n的部分简化为对p等於2的乘积,这个特例的计算非常直接:
    奇异级数s(2^k)等於2乘以n_{p>2}(1减去(p-1)^{-2}),而n_{p>2}(1-(p-1)^{-2})这个无穷乘积收敛到一个严格正的常数时,约等於0.66016,这也正是孪生素数常数的平方。
    所以它不仅不会退化,反而有了精確的下界。”
    黄建亚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放下了话筒。
    沈殊青紧隨其后,语气轻快的提了个问题:
    “肖宿同学,我对你论文里分层筛法的层数选取標准比较感兴趣。
    你用的是对数尺度二分法来分层,j约等於log_2(log n),但是从理论上来说,分层方案应该並不是唯一的。
    你考虑过用连续尺度的方案吗?就是把离散的分层换成连续参数化的层族,用积分代替求和。连续化之后,会不会对鞍点估计的精度產生额外的贡献?”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论文本身討论的范围,明显是沈殊青在读完论文之后產生的新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