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把盖子揭开。
    昨晚吃了三分之一,还剩下大半罐。
    冷了之后,油脂凝了薄薄一层,但那股鲜辣的香味照样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坐在老刘头左边的炉前工小周,鼻子先动了。
    “嘿,老刘头,你这啥酱啊?咋这么香?”
    “香辣菌菇酱。”
    “借我一勺尝尝唄?”
    老刘头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了老伴儿的叮嘱,手下意识地把罐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可架不住小周眼巴巴地盯著,他嘆了口气,用自己的勺子挖了浅浅一勺,磕到了小周的饭盒盖上。
    小周赶紧拿筷子拌进白饭里,扒了一大口。
    才嚼了两下,他的筷子就停住了。
    对面的老赵看他这反应,脖子伸得老长。
    “咋了?好吃不?”
    小周没吱声,又扒了一大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转过头看老刘头,眼珠子里写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刘叔,你实话跟我说,这玩意儿多少钱一罐?”
    “八毛。”
    小周愣了足足三秒。
    “你蒙我呢吧?”
    “我都买回来了,咋还能蒙你不成?”
    小周低头又看了看饭盒里那点拌了酱的白饭,嘴里还残留著那股鲜味。
    他想了想,又抬起头。
    “哪儿买的?”
    “第一百货,食品柜檯,最底下那层。”
    这话一出,坐在周围的七八个工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底下哪层?”
    “最底下,贴著地的那排,得蹲下去才看得见。”
    “叫啥名儿?”
    “红星牌。”
    消息在食堂里传开的速度,比热轧车间的钢坯滚得还快。
    不到半个小时,老刘头那半罐辣酱就被围过来的工人一人一小口,借了个精光。
    每个尝到的人,反应都出奇地一致。
    先是停下筷子,然后沉默两秒,最后不约而同地抬头问同一句话。
    “哪儿买的?多少钱?”
    下午两点半,炼钢车间换班。
    十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汉子,骑著自行车呼啦啦地出了钢铁厂大门。
    一群人浩浩荡荡,直奔省城第一百货的方向去了。
    领头的,就是小周。
    ……
    省城第一百货食品部,下午三点一刻。
    售货员李大姐正靠在柜檯后面织毛衣,下午这个点儿,基本没什么客人。
    忽然,商场入口那边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
    她抬起头,先看见了一双沾著铁屑的胶底鞋。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
    十四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壮汉鱼贯而入。
    他们身上还带著钢铁厂特有的那股铁锈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领头的直奔食品柜檯,到了跟前二话不说就蹲了下去。
    李大姐的毛线差点缠到手指上。
    “同志,你干什么呢?”
    小周已经蹲到了货架最底层,脑袋几乎都快贴到地面上了。
    他扫了一圈,终於看到了那排灰扑扑的铁罐子。
    “就是这个!红星!”
    他一把抓起两罐,站起来就冲后面招手。
    “快!就在最底下!”
    十几个大汉齐刷刷在货架前蹲下,那场面,可真叫一个壮观。
    蓝色工装的屁股排成一排,一人两罐三罐地就往怀里扒拉。
    李大姐从柜檯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得跟罐头口一样大。
    “红星辣酱?你们买那个?”
    没人搭理她。
    不到五分钟,最底层那排货架就被搬空了大半。
    就在这帮人排著队结帐的时候,刘主任从楼上下来了。
    他本来是下来检查下午的柜檯卫生的,刚走到食品区拐角,就看见了这个场面。
    十几个穿著蓝工装的彪形大汉,怀里各揣著两三罐灰扑扑的铁皮罐头,正挤在仅有的一个收银台前。
    有人手里还攥著皱巴巴的毛票,数来数去地凑著零钱。
    刘主任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到货架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最底层。
    今天早上刚补完的货,现在只剩下七八罐孤零零地歪在架子上了。
    “李姐,这是怎么回事?”
    李大姐一边收钱一边摇头。
    “我也不知道啊刘主任,这帮人一进来就蹲下了,也不看別的,就买最底下那个八毛的罐头!”
    “全是钢铁厂的?”
    “看工装是的。”
    刘主任站在原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他拿起一罐翻了两下,白纸红字五角星,还是昨天那个土得掉渣的包装。
    可架子上的空档,是骗不了人的。
    他放下罐子,招了招手。
    “让仓库那边先补一箱上来。”
    李大姐应了一声,转头又补了一句。
    “刘主任,这货架的位置,要不要往上调一调?老让人家蹲著买也太……”
    “先不动。”
    刘主任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眼那排正在被清空的最底层货架。
    下午四点,苏正航在省城招待所的房间里,拨通了至臻御品食品厂的电话。
    “苏厂长,今天番茄县那边的出货数我还没拿到,但省城首日的数字我统计了一下。”
    他翻著手里的小本子,声音里压著兴奋。
    “三个供销社加上第一百货,总共卖了八十七罐。”
    “其中第一百货卖得最多,卖了四十三罐。”
    “销售主要集中在下午三点以后。”
    “我问了柜檯的售货员,她说是钢铁厂的工人来扫的,一下午就来了两拨人。”
    电话那头,苏敏芝记完数据,换了个问题。
    “姜总那边我已经匯报过了,她让我问你,省城各柜檯的反馈怎么样?”
    苏正航沉默了两秒。
    “苏厂长,我跟您说实话,咱们的位置不太好。”
    “第一百货那个刘主任,把咱们的货搁在了最底层,都快贴著地面了。”
    “不蹲下去,根本就看不见。”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但是今天那帮钢铁厂的工人,全都是蹲著买的。”
    苏正航又补了一句。
    苏敏芝不说话了,她拿著听筒,把这句话又在嘴里咂摸了一遍。
    苏敏芝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蹲著买的。
    八毛钱的罐头,贴著地面的货架,没人看得见的角落。
    可钢铁厂的工人们愣是蹲下去,一人两三罐地往怀里扒拉。
    她合上记录本,拿起笔在首日出货匯总的末尾添了一行备註。
    “省城首日售出87罐,番茄县售出216罐,合计303罐。”
    这个数据不值一提,但这才是第一天。
    正月二十一,省城三个供销社陆续传来补货电话。
    量不多,但速度比苏敏芝预想的要快。
    苏正航跑了一圈回来,在电话里跟她匯报的时候,声音里透著股子压不住的劲儿。
    “苏厂长,供销社那边的售货员说,买辣酱的基本都是工厂的工人,有些人一进门就问红星辣酱在哪儿,连別的货都不看。”
    “第一百货呢?”
    “刘主任没吭声,货架位置也没动。还是最底层贴著地。”
    苏敏芝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这天晚上,她把出货数据整理好,骑著自行车去了梧桐路的小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