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丑元。
这几个字砸下来，沈知意胸口发闷。
她这才明白，自己踩到的根本不是东方华裳那件五十六块钱的大衣。
她踩到的是番茄县那张被省里捧上桌面的创匯成绩单。
沈知意还想开口，沈蕙廷先出了声。
“知意，別讲了。”
“叔父？”
沈蕙廷嗓子发哑。
“回去，等消息。”
沈知意眼眶发红。
“我不信。”
“你在沪市这么多年，怎么会这样？”
“肯定有人借题发挥，肯定是那个姜棉！1”
“別再提沪市了！”
沈蕙廷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工作人员带著他往车边走。
沈知意追了两步，声音发紧。
“十五年前的平反材料到底是谁的？他们为什么偏偏查这个？”
沈蕙廷停住脚，却没有回头。
旁边的中年干部替他开了口。
“苏敏芝同志，原沪市第三食品厂生產副厂长。”
“她的平反补充材料，当年覆核通过后，被人为滯留在沪市食品系统档案室长达三年。”
“因为这份材料缺失，她本人身份长期存疑。”
“她的儿子苏正航同志，也因此在一九七八年高考政审中受到影响，与沪市交大失之交臂。”
中年干部合上文件夹。
“苏敏芝同志现在是我省重点创匯项目至臻御品的核心负责人。”
“沈知意同志，你若確实不知情，可以到调查组把情况讲清楚。”
苏敏芝。
苏正航。
番茄县。
至臻御品。
几个词在沈知意脑子里撞来撞去。
她没见过苏敏芝，也没见过苏正航。
可到了这一刻，她终於明白姜棉当初为什么那么稳。
那个窝在番茄县办公室里捧著茶杯的女人，手里握著的从来不止一桩服装生意。
对了，还有那个金线养顏露，她当时明明把这些都说出来了，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没有想过这些？
难道……是自己太骄傲了吗？
还是说……自己潜意识里从来就看不起小地方，不认为一个乡下泥腿子把自己这个天之骄女给比了下去？
看著自己的叔父被调查组带走，沈知意一脸茫然。
弄堂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沈家这回麻烦大了。”
“听说牵扯以前档案，还有外匯。”
“外匯？那可不得了。”
“他那个留洋侄女开的公司也被封了。”
一句句閒话钻进耳朵里，沈知意根本挡不住。
小周小心靠过来。
“沈总，咱们还去总部吗？”
沈知意回过神，她转身上车。
“去。”
她要亲眼看见。
车开到弄潮儿总部楼下时，玻璃门上已经贴了封条。
原本亮堂的金属招牌还掛著，门口站著两个工作人员。
员工全被清到台阶下。
有人抱著茶杯，有人拿著围巾，还有人手里攥著没合上的帐册。
沈知意下车时，高跟鞋还在小周手里。
她接过备用平底鞋，套上后往门口走。
財务主管立刻挤过来。
“沈总，他们把保险柜打开了，外匯凭证全拿走了！”
设计部主管也急得声音发颤。
“春季高定样衣被登记封存，布料仓库也贴了封条！”
gg部的小姑娘递来一张单子，手抖得厉害。
“他们还问了羊城商业周刊那笔钱，帐上写的是宣传合作，可发稿时间和骂东方华裳那篇对上了。”
沈知意脑子嗡嗡作响。
秘书在身边低声骂了一句。
“方主编这个王八蛋，收钱的时候拍胸脯说乾净，结果匯款单、合同和发稿时间全对上了！”
財务主管急了。
“那笔钱是秘书让我走的宣传合作款，沈总也签过字！”
秘书脸色发白。
“你別乱咬人，我只是传话！”
“够了！”
沈知意喝住他们。
她走到玻璃门前，刚抬手，就被工作人员拦住。
“沈同志，封条不能动。”
“我是公司负责人。”
“负责人也不能动。”
沈知意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要拿我的私人设计稿。”
“所有与公司经营相关的资料，都在封存范围內。”
“那是我的心血。”
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本。
“你可以提出申请，调查组审核后决定。”
这句话，把沈知意最后一点体面也堵死了。
她在巴黎学了五年，回国后最骄傲的设计稿、进口布料、外资关係、上流圈层，现在全被一道封条挡在里面。
秘书急得满头汗。
“沈总，要不联繫陈律师？”
沈知意转过头，“他人呢？”
这时，助理周走了过来。
“陈律师说身体不舒服，暂时不方便出面。”
秘书气得笑了一声。
“上午还在和平饭店喝红酒，这会儿病得真快。”
周围员工全低下头。
一个供应商代表悄悄往后退。
沈知意看见了。
“站住。”
供应商代表僵在原地。
“沈总，我厂里还有事。”
“你上周刚收了预付款。”
“公司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也要回去跟领导匯报，合同恐怕得重新议。”
“你们也要退？”
供应商代表乾巴巴挤出一句。
“我们小厂，经不起政策风险。”
政策风险。
又是这四个字。
沈知意这才看清，之前围著她转的人，看中的从来不是她沈知意。
他们看的是外资、铺位、沈家的旧路子。
现在这些东西鬆了，所有人跑得比谁都快。
就在这时，一辆白牌车停在路边。
刚才在沈家老宅见过的中年干部下车，手里拿著新文件。
他走到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小周急了。
“询问什么？沈总只是企业负责人！”
“正因为是负责人，才需要说明情况。”
中年干部翻开文件。
“第一，弄潮儿接受外资注入后，资金用途是否与申报一致。”
“第二，进口面料报关价格和实际合同金额是否一致。”
“第三，近期针对东方华裳的媒体稿件，是否由你本人授意並支付费用。”
“第四，你是否知晓沈蕙廷同志当年滯留苏敏芝同志平反材料一事，並借用相关人脉打压其现工作单位。”
每一条念完，沈知意都往后退半步。
她嗓子发硬，“我不知道苏敏芝的事。”
“这些话，你可以留著到调查组说明。”
“媒体稿件是正常商业评论。”
“调查组会核验。”
“外资合作有陈律师审核。”
“陈平生律师已经列入询问名单，他是否愿意继续替贵公司出面，是另一回事。”
沈知意彻底说不出话。
她看著玻璃门上的封条，看著台阶下那些躲开她的员工，看著刚才还喊她沈总的人一个个往后退。
忽然，她想起番茄县那间办公室。
姜棉捧著茶杯，懒洋洋地问她。
“你是不是觉得十五万很贵？”
当时她虽然感到羞恼，但依然觉得姜棉很可笑。
现在那句话扎回来，比任何审问都疼。
沈知意被带上车前，小周追了过来。
“沈总，我怎么办？”
沈知意停住。
这个跟了她两年的助理，此刻脸上的神色有些难以言喻。
“安抚员工。”
小周点头。
“还有呢？”
沈知意停了几秒。
“別再联繫方主编了。”
“为什么？”
“他要么已经被盯上，要么准备把责任全推给我们。”
小周嘆了口气，“沈总……咱们还能翻身吗？”
工作人员拉开车门。
沈知意没有回答。
车门关上那一刻，弄潮儿的金属招牌还掛在门头。
下面那道封条，正好把招牌切成了两截。
……
大年初六。
番茄县县委大院。
省里的电话打进来时，赵建国正在看春节期间各厂值班表。
当听到“沈蕙廷已被带走”几个字，他手里的钢笔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晕开。
电话那头讲了很久。
赵建国只偶尔应声。
“是。”
“番茄县全力配合。”
“苏敏芝同志目前担任至臻御品常务厂长，苏正航同志负责设备技术，他们都是重点创匯项目骨干。”
“请上级放心，县里会稳住生產。”
这几个字砸下来，沈知意胸口发闷。
她这才明白，自己踩到的根本不是东方华裳那件五十六块钱的大衣。
她踩到的是番茄县那张被省里捧上桌面的创匯成绩单。
沈知意还想开口，沈蕙廷先出了声。
“知意，別讲了。”
“叔父？”
沈蕙廷嗓子发哑。
“回去，等消息。”
沈知意眼眶发红。
“我不信。”
“你在沪市这么多年，怎么会这样？”
“肯定有人借题发挥，肯定是那个姜棉！1”
“別再提沪市了！”
沈蕙廷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工作人员带著他往车边走。
沈知意追了两步，声音发紧。
“十五年前的平反材料到底是谁的？他们为什么偏偏查这个？”
沈蕙廷停住脚，却没有回头。
旁边的中年干部替他开了口。
“苏敏芝同志，原沪市第三食品厂生產副厂长。”
“她的平反补充材料，当年覆核通过后，被人为滯留在沪市食品系统档案室长达三年。”
“因为这份材料缺失，她本人身份长期存疑。”
“她的儿子苏正航同志，也因此在一九七八年高考政审中受到影响，与沪市交大失之交臂。”
中年干部合上文件夹。
“苏敏芝同志现在是我省重点创匯项目至臻御品的核心负责人。”
“沈知意同志，你若確实不知情，可以到调查组把情况讲清楚。”
苏敏芝。
苏正航。
番茄县。
至臻御品。
几个词在沈知意脑子里撞来撞去。
她没见过苏敏芝，也没见过苏正航。
可到了这一刻，她终於明白姜棉当初为什么那么稳。
那个窝在番茄县办公室里捧著茶杯的女人，手里握著的从来不止一桩服装生意。
对了，还有那个金线养顏露，她当时明明把这些都说出来了，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没有想过这些？
难道……是自己太骄傲了吗？
还是说……自己潜意识里从来就看不起小地方，不认为一个乡下泥腿子把自己这个天之骄女给比了下去？
看著自己的叔父被调查组带走，沈知意一脸茫然。
弄堂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沈家这回麻烦大了。”
“听说牵扯以前档案，还有外匯。”
“外匯？那可不得了。”
“他那个留洋侄女开的公司也被封了。”
一句句閒话钻进耳朵里，沈知意根本挡不住。
小周小心靠过来。
“沈总，咱们还去总部吗？”
沈知意回过神，她转身上车。
“去。”
她要亲眼看见。
车开到弄潮儿总部楼下时，玻璃门上已经贴了封条。
原本亮堂的金属招牌还掛著，门口站著两个工作人员。
员工全被清到台阶下。
有人抱著茶杯，有人拿著围巾，还有人手里攥著没合上的帐册。
沈知意下车时，高跟鞋还在小周手里。
她接过备用平底鞋，套上后往门口走。
財务主管立刻挤过来。
“沈总，他们把保险柜打开了，外匯凭证全拿走了！”
设计部主管也急得声音发颤。
“春季高定样衣被登记封存，布料仓库也贴了封条！”
gg部的小姑娘递来一张单子，手抖得厉害。
“他们还问了羊城商业周刊那笔钱，帐上写的是宣传合作，可发稿时间和骂东方华裳那篇对上了。”
沈知意脑子嗡嗡作响。
秘书在身边低声骂了一句。
“方主编这个王八蛋，收钱的时候拍胸脯说乾净，结果匯款单、合同和发稿时间全对上了！”
財务主管急了。
“那笔钱是秘书让我走的宣传合作款，沈总也签过字！”
秘书脸色发白。
“你別乱咬人，我只是传话！”
“够了！”
沈知意喝住他们。
她走到玻璃门前，刚抬手，就被工作人员拦住。
“沈同志，封条不能动。”
“我是公司负责人。”
“负责人也不能动。”
沈知意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要拿我的私人设计稿。”
“所有与公司经营相关的资料，都在封存范围內。”
“那是我的心血。”
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本。
“你可以提出申请，调查组审核后决定。”
这句话，把沈知意最后一点体面也堵死了。
她在巴黎学了五年，回国后最骄傲的设计稿、进口布料、外资关係、上流圈层，现在全被一道封条挡在里面。
秘书急得满头汗。
“沈总，要不联繫陈律师？”
沈知意转过头，“他人呢？”
这时，助理周走了过来。
“陈律师说身体不舒服，暂时不方便出面。”
秘书气得笑了一声。
“上午还在和平饭店喝红酒，这会儿病得真快。”
周围员工全低下头。
一个供应商代表悄悄往后退。
沈知意看见了。
“站住。”
供应商代表僵在原地。
“沈总，我厂里还有事。”
“你上周刚收了预付款。”
“公司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也要回去跟领导匯报，合同恐怕得重新议。”
“你们也要退？”
供应商代表乾巴巴挤出一句。
“我们小厂，经不起政策风险。”
政策风险。
又是这四个字。
沈知意这才看清，之前围著她转的人，看中的从来不是她沈知意。
他们看的是外资、铺位、沈家的旧路子。
现在这些东西鬆了，所有人跑得比谁都快。
就在这时，一辆白牌车停在路边。
刚才在沈家老宅见过的中年干部下车，手里拿著新文件。
他走到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小周急了。
“询问什么？沈总只是企业负责人！”
“正因为是负责人，才需要说明情况。”
中年干部翻开文件。
“第一，弄潮儿接受外资注入后，资金用途是否与申报一致。”
“第二，进口面料报关价格和实际合同金额是否一致。”
“第三，近期针对东方华裳的媒体稿件，是否由你本人授意並支付费用。”
“第四，你是否知晓沈蕙廷同志当年滯留苏敏芝同志平反材料一事，並借用相关人脉打压其现工作单位。”
每一条念完，沈知意都往后退半步。
她嗓子发硬，“我不知道苏敏芝的事。”
“这些话，你可以留著到调查组说明。”
“媒体稿件是正常商业评论。”
“调查组会核验。”
“外资合作有陈律师审核。”
“陈平生律师已经列入询问名单，他是否愿意继续替贵公司出面，是另一回事。”
沈知意彻底说不出话。
她看著玻璃门上的封条，看著台阶下那些躲开她的员工，看著刚才还喊她沈总的人一个个往后退。
忽然，她想起番茄县那间办公室。
姜棉捧著茶杯，懒洋洋地问她。
“你是不是觉得十五万很贵？”
当时她虽然感到羞恼，但依然觉得姜棉很可笑。
现在那句话扎回来，比任何审问都疼。
沈知意被带上车前，小周追了过来。
“沈总，我怎么办？”
沈知意停住。
这个跟了她两年的助理，此刻脸上的神色有些难以言喻。
“安抚员工。”
小周点头。
“还有呢？”
沈知意停了几秒。
“別再联繫方主编了。”
“为什么？”
“他要么已经被盯上，要么准备把责任全推给我们。”
小周嘆了口气，“沈总……咱们还能翻身吗？”
工作人员拉开车门。
沈知意没有回答。
车门关上那一刻，弄潮儿的金属招牌还掛在门头。
下面那道封条，正好把招牌切成了两截。
……
大年初六。
番茄县县委大院。
省里的电话打进来时，赵建国正在看春节期间各厂值班表。
当听到“沈蕙廷已被带走”几个字，他手里的钢笔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晕开。
电话那头讲了很久。
赵建国只偶尔应声。
“是。”
“番茄县全力配合。”
“苏敏芝同志目前担任至臻御品常务厂长，苏正航同志负责设备技术，他们都是重点创匯项目骨干。”
“请上级放心，县里会稳住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