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毫不客气拆台。
    “你少吹两句,板凳还没清完呢!”
    人群里又是一阵笑。
    许阳看著这一幕,握笔的手慢慢稳了。
    散场的人还没走远。
    刚才那部南方特区纪录片,像在每个人心里点了一把火。
    外村人围著红星大队的人打听。
    “你们菌菇棚真一天给钱?”
    “鱼塘还招不招人?”
    “正式工名额还有没有?”
    “姜棉同志啥时候再办厂?”
    二狗子被问得脑门都快冒汗,却没乱答。
    “这事不能瞎传,招不招人,啥时候招,得听嫂子安排。”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要是真想干活,就先把自家偷奸耍滑那套收了,嫂子最不喜欢偷奸耍滑的人。”
    姜棉一听到人群开始找自己,立刻把半张脸往陆廷身后藏。
    “老公,挡住我。”
    陆廷坐直了些,宽肩一挡,把她遮了大半。
    许阳看得怔了怔。
    这位搅动六省成衣市场的幕后人物,此刻正躲在丈夫身后装没听见。
    要不是亲眼见过,他写稿都不敢这么写。
    姜棉隔著陆廷的胳膊冲许阳摆摆手。
    “许记者,今天太晚了。”
    “你要採访,明天早上找我们孙村长,然后让二狗子带你转。”
    姜棉隔著陆廷的胳膊,朝正在打穀场边搬长凳的方向喊了一声。
    “二狗子,你过来一下。”
    二狗子正抱著一摞长凳往棚子底下搬,听见姜棉叫他,立刻把凳子往旁边一放,小跑过来。
    “嫂子,咋了?”
    姜棉指了指站在旁边的许阳。
    “这是羊城来的许记者,明天想看看咱们鱼塘、鸭棚和菌菇棚,你带他走一趟。”
    “记……记者?”二狗子眼睛一下瞪圆了。
    他这一嗓子不算大,可打穀场上本来就没散乾净。
    旁边几个正在收板凳的后生和几个端著瓜子壳的婶子,齐刷刷扭头看了过来。
    “记者?”
    “哪儿来的记者?”
    “上报纸那个记者?”
    “哎哟,咱村来记者了?”
    原本准备散的人又有些往这边凑。
    许阳被这么多双眼睛一看,背脊不由绷紧了些。
    他赶紧把工作证拿出来,双手往前递。
    “我是羊城商业周刊的实习记者,叫许阳。”
    “今天来得突然,没提前打招呼,是我不周到。”
    二狗子没接证件,他先是下意识看向陆廷。
    陆廷站在姜棉身侧,眼神落在许阳身上,不是很友善。
    二狗子心里一咯噔。
    他又把许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视线最后落在许阳肩上的帆布包上。
    那里头还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著东西。
    “嫂子,他……他是来写咱们好的,还是来写咱们坏的?”
    这话问得直白,许阳脸上一热。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本来是要过来做反面教材报导的。
    他没有躲,只低声回应,“之前我拿到过一份材料,里面写得不好。”
    “可我今天看了一天,觉得那份东西不准,所以想重新查一下。”
    周围人一听“不好”,脸色都变了。
    张婶手里还抓著半把瓜子壳,立刻叉腰。
    “写得不好?写谁不好?写棉丫头不好?”
    李婶也急了。
    “哪个缺德的乱写?咱们村谁不知道棉丫头是村里的福星,她给村里干了多少好事?”
    几个后生也围了过来。
    二狗子脸色更紧张了,肩膀都绷了起来。
    他虽然现在替姜棉管著鱼塘和菌菇棚,可到底也才十七岁。
    平日里在村里能挺胸抬头,可听见“记者”“材料”“写得不好”这些字眼,心里还是发慌。
    那可是要上大字报的。
    报纸上的字,白纸黑字印出去,十里八乡都能看见。
    姜棉看著群情激奋的村民,抬手压了压。
    “都別围著,人家还没下笔呢,咱们这么急,倒像真有什么见不得光似的。”
    张婶立刻闭了嘴,但眼睛还瞪著许阳。
    姜棉看向二狗子,声音轻轻的。
    “所以我才让你带许记者到处看看,真的东西不怕看,假的东西才怕见光。”
    二狗子听见这话,心里一下有了底。
    他挺直腰杆,努力摆出管事人的模样。
    “那成!嫂子放心,明儿我亲自带他看个明白。”
    “嗯!”姜棉点头,“你就带这位记者同志到咱们得鱼塘、鸭棚、菌菇棚走一遍。”
    “帐本能看的部分,也让他对一对。”
    二狗子认真记下。
    姜棉又笑了一下,“明儿辛苦你,算你加班了,过年嫂子给你包个大红包。”
    二狗子刚才还绷著脸,这会儿眼睛唰地亮了。
    可一想到旁边站著个记者,他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装出一副稳重样。
    “嫂子放心,我肯定不丟咱红星大队的人。”
    许阳认真点头,“那明天麻烦你了。”
    二狗子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许记者,明儿你跟著我走。”
    “能看的我带你看,能说的我跟你说。”
    “可你要是写歪了,咱们村的庄稼汉可都不答应。”
    许阳连忙点头,“我不乱写。”
    二狗子还不放心,他想起刚才姜棉说这人带了相机,忍不住补了一句。
    “还有,要是拍照片,可別把我嫂子拍丑咯。”
    陆廷眼皮一抬。
    二狗子脖子一缩,立刻改口。
    “不是,我的意思是……要尊重事实,事实就是我嫂子本来就好看!”
    姜棉笑得肩膀直抖,“行了,赶紧去帮忙收长凳。”
    二狗子这才一溜烟跑了。
    没一会儿,孙大海拎著煤油灯过来了。
    他刚才在另一头清点借来的桌椅,听见这边闹出“记者”两个字,立刻赶了过来。
    “记者?”孙大海眉头皱得很紧。
    “哪家报社的?有证件没有?”
    许阳赶紧把工作证双手递过去。
    孙大海举著煤油灯,借著灯光看了半天。
    “羊城商业周刊,实习记者,许阳。”
    他念完,又抬头看姜棉。
    “棉丫头,你说让他留下?”
    姜棉点头。
    “孙叔,今晚先让他住下,明天让二狗子带他看实地。”
    孙大海沉吟片刻,把工作证还给许阳。
    “行,既然棉丫头开口了,那你今晚先到我家东屋凑合一宿。”
    许阳赶紧收好证件,“麻烦孙村长了。”
    孙大海摆摆手,麻烦倒不麻烦,可你要写红星大队,就得写准。”
    “我们穷过,也怕过,最怕別人坐在屋里给我们扣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