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棉被这句“只给你用”噎得老脸一阵发烫。
    完了。
    这男人不开窍的时候闷得像块木头,一开窍,倒真有点让人招架不住。
    她刚想懟他两句,银幕上的旁白忽然拔高。
    画面里,一个南方工厂女厂长站在成排缝纫机前,面对镜头说得乾脆。
    “我们的目標,是让国產货走出国门,替国家创匯!”
    这一句落下,打穀场上安静了不少。
    前排不少后生都感觉热血沸腾。
    一个后生突然大声念了一遍。
    “国產货走出国门。”
    那后生念完,又扭头看向二狗子。
    “狗哥,咱们后山的菌菇不是已经走出国门替国家创匯了吗?”
    二狗子立马挺胸。
    “那当然!就是不知道嫂子做的衣裳,什么时候也能卖到国外去!”
    一个外村后生忍不住插嘴。
    “真能卖给外国人?”
    二狗子瞪他。
    “咋不能?不过我听嫂子说过,这衣裳做出来不是为了卖给外国人的。”
    “而是要做咱们夏国老百姓买得起的第一件品牌成衣!”
    那后生被说的瞪大眼睛,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幕布侧后方的青年,把这些话一句不落地听了进去。
    特別是那句:这衣裳做出来不是为了卖给外国人的,而是要做咱们夏国老百姓买得起的第一件品牌成衣!
    青年只感觉自己蹲得久了,腿有些麻。
    可心里那点发麻的感觉,比腿上更甚。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份材料时,竟觉得有些烫手。
    借著银幕映过来的光,他又读了一遍。
    “草台班子。”
    他抬头看向前排。
    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此时正慵懒地依偎在身边高大男人的怀里。
    她没拿笔,也没上台讲话。
    可她身边围著的人,都在因为她做过的事,谈论工钱、订单、机器、出国门。
    青年把纸往下翻。
    “坑蒙拐骗。”
    一个靠坑蒙拐骗的人,能让这么多村民自愿搭灶摆席?
    能让妇女进棚挣工钱?
    能让孩子穿上新棉鞋?
    能让几百號人提起她时,眼里没有畏惧,只有实打实的亲近?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从心底翻涌上来。
    主编把材料交到他手上时那张严肃的脸,和眼前村民笑得毫无防备的笑脸,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
    老师傅说过,记者的笔不能只听別人递来的话。
    可他今天,差一点就要把没看清的东西写成“事实”。
    他猛地將那份材料重新折起来,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
    对摺。
    再对摺。
    最后被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帆布包的最底层。
    他隔著棉袄胸袋摸了摸那支钢笔,像是终於下了决心,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土。
    前面有人回头瞧他。
    他没有像刚来时那样低头避开,只是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纪录片放到尾声,旁白还在讲发展和探索。
    青年沿著人群边缘往前走。
    他绕开坐在地上的老人和孩子,沿著人群边缘走到姜棉那排旁边,z这才停了下来。
    陆廷最先注意到他,没见过,不认识。
    男人抬起头,没说话。
    他的手已经按上竹椅扶手,肩背绷紧,视线落在许阳的手和帆布包上。
    只要对方有半点不对劲,他就能立刻把对方放倒。
    青年喉咙一阵发紧,他赶紧把双手摊开。
    “我没有恶意!”
    他从棉袄內袋里拿出工作证,双手递过去。
    “我先把身份说清楚。”
    “我叫许阳,是羊城商业周刊的实习记者。”
    羊城商业周刊。
    姜棉眼尾微微一抬,心里那点懒散立刻收了几分。
    陆廷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又递给姜棉。
    姜棉没急著接,只是看著许阳。
    “羊城来的?”
    “对。”
    许阳点头,声音有点发紧。
    “我拿到社里转来的一份材料,跟著线索过来想核实东方华裳的问题,也想看看红星大队到底是不是材料里写的那样。”
    姜棉弯了弯眼睛。
    “你们报社倒是会挑日子,专赶我吃席的时候来。”
    她说话声轻轻软软的,听不出怒气。
    可许阳脸上却有些发热。
    这句话不重,可他听得出里面的意思。
    他抿了抿唇,还是把话讲完整。
    “姜同志,我今天白天拍了几张照片。”
    陆廷眉头一下压下来。
    “我知道这事不妥。”许阳立刻把帆布包口打开一点,露出里面的相机。
    “底片还没冲洗,照片现在看不了。”
    “但我可以把每一张拍了什么说清楚,也可以暂时不把胶捲拿回社里。”
    “我拍了院门口的对联、席面上的人、村民帮忙收拾,还有大家看电影时的样子。”
    “在拍之前没向你们打招呼,这是我的问题。”
    他停顿片刻,把帆布包往前挪了挪。
    “可我今天看了一整天,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份材料不像调查,更像是先定了罪名,再往上凑话。”
    姜棉这才伸手接过他的工作证,扫了一眼。
    证件上贴著照片,单位、姓名、编號都有。
    羊城商业周刊,实习记者,许阳。
    她把证件还给他,语气轻飘飘的。
    “什么材料?”
    许阳没有装傻。
    他从包底把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拿出来,捏在指间。
    “关於东方华裳的负面材料。”
    陆廷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姜棉按住他的手背,没让他起来。
    “给我看看。”
    许阳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纸递了过去。
    姜棉展开。
    银幕的光照得字跡忽明忽暗。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低价倾销、偷换概念、乡镇草台班子、坑蒙拐骗、靠噱头诱导消费者。
    还有几句“高级设计理念”“乡镇审美”的腔调。
    姜棉越看,嘴角越淡。
    太熟了。
    熟得像是沈知意那一派人隔著纸面递过来的酸气。
    许阳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陆廷却已经忍不住开口。
    “谁给你的?”
    许阳看了看他,又看向姜棉。
    “谁交给我的,我现在不能乱说。”
    “但这份东西最早从哪儿来的,我会尽力查清楚。”
    姜棉把纸重新折好,指尖压在纸角上。
    “这张东西,我能留一份备份吗?”
    许阳沉默了一下,点头。
    “可以。”
    姜棉轻轻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急著骂,也没有急著解释。
    反而抬头看著许阳,眼底带著一点笑。
    “许记者,你现在走到我面前,是想採访我,还是想让我替你確认这份材料到底失实到什么程度?”
    许阳吸了一口气。
    “都想。”
    话出口后,许阳又觉得这话太圆滑,乾脆改口。
    “主要是想確认。”
    “我今天看见的,和材料上写的不一样。”
    姜棉看著他。
    冬夜的l冷风从打穀场边缘吹过来,银幕上南方码头的画面正一点点淡下去。
    周围几百號人还沉浸在纪录片里,没人注意到这边几句压低声音的交谈。
    陆廷坐在姜棉身侧,宽肩挡住大半冷风,视线却始终没离开许阳。
    姜棉指尖轻轻点了点膝盖上的那张纸。
    一下。
    又一下。
    “许记者,你们写稿子,是先把帽子扣好再找证据,还是先看证据再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