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
    天还没全亮,二狗子已经领著七八个后生仔在新房门口忙开了。
    两只大红灯笼掛上门楣,红绸花扎在院门两侧的松柏枝上。
    地上铺了一条红布道,从院门外一路延到客厅正门的门槛前,没一个褶子。
    三掛一万响的长鞭炮盘成盘搁在门槛两边的红砖上,引信朝外露著,就候著吉时点火。
    忙完这些,二狗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隨后贼兮兮地跑到自行车跟前。
    他从后座的帆布袋里掏出两卷红纸,屏著气展开。
    大刘凑过来一看,眼睛一亮。
    这是一副对联。
    上联:安居乐业新屋起松柏长青。
    下联:勤劳致富好日子芝麻开花。
    横批:百业兴旺。
    字跡沉稳端正,笔锋间自带一股在公文翰墨中浸润出的风骨与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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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款没写名字,盖了一方小小的私章。
    “赵书记亲笔写的!”
    二狗子压低了嗓门,两只眼珠子亮得跟灯泡似的。
    “上回我去县城找放映队,刚好碰上赵书记的秘书小秦哥,他问清了乔迁日子,让我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出来就塞给我这个!”
    “叫我先別声张,等掛上去给嫂子和我哥一个惊喜!”
    大刘接过对联的时候手抖了两下。
    县委书记亲笔题的乔迁联,这搁整个番茄县都是头一份。
    他二话不说搬了梯子,亲自爬上去贴。
    张婶站在底下仰著脖子指挥。
    “左边高了!往下挪!”
    “再往右半指头!”
    “你眼神不行啊大刘,右边再提一丟丟!”
    “行了行了!就这样!別再挪了,越挪越歪!”
    大刘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端详。
    红底黑字,端端正正贴在新刷白灰的门楣两侧,横批居中压顶。
    配上两只大红灯笼和松柏枝上的红绸花,那股子喜气,隔著半个村子都能看见。
    这时候,院子里面也没閒著。
    张婶和李婶领著一帮婶子围在厨房灶台前面。
    新灶开火是大事。
    按村里老规矩,头一把火得用带叶子的松枝引,取松柏长青、烟火不断的意头。
    姜棉这別墅装的是沼气燃气灶,但陆廷为了给姜棉煲柴火靚汤,还是专门砌了一口柴火灶。
    李婶一大早上山砍了一捆新鲜松枝回来。
    “虽然有燃气灶,但规矩不能破!老祖宗的讲究得走到!”
    张婶接过松枝,划著名火柴凑上去。
    松脂遇火,噼啪一声炸响。
    火苗躥起老高,橘红色的光映了满灶房。
    松脂燃烧的清香味扩散开来,呛得几个婶子连打了两个喷嚏。
    张婶掐著腰,中气十足地一巴掌拍在灶台上。
    “火旺!日子旺!”
    十几个婶子齐声跟著喊,嗓门一个赛一个大。
    三太爷拄著拐杖颤颤巍巍走进厨房,手里捧著一只红纸包著的铜钱搁在灶台最角上。
    他嘴里嘟嘟囔囔念了一串吉祥话,大意是灶神保佑、五穀丰登。
    念完了鞠了一躬,乐呵呵被二狗子搀出去坐到了主桌上。
    院门外的红布道两边,这会儿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村男女老少都来了。
    大人们挤在前头,小孩骑在爹妈脖子上,脑袋一个劲儿往里探。
    几个半大小子蹲在院墙头上,你推我搡地抢位子。
    “吉时到!”
    三太爷一声唱和,全场安静下来。
    但安静了不到两秒,更大的热闹声响起。
    因为姜棉出现在了红布道的起点。
    她穿著陆廷亲手裁的那件驼色收腰呢大衣,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髻,露出脖颈。
    素麵朝天,冬天早晨的日头打在脸上,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清清爽爽的乾净劲儿。
    她站在红布道这头,往那头的门槛看了一眼,耳朵尖微微泛红。
    “当著这么多人……”
    话还没说完整。
    陆廷已经从她正面走了过来。
    一米九的个子,同款浅灰呢子大衣,寸头,下頜线紧绷。
    他走到姜棉面前,蹲了下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背。
    姜棉只觉得身子一轻,视线陡然拔高,整个人落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她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脖子上的皮肤烫得嚇人,颈侧的脉搏一下一下撞在她指尖上,又重又急。
    她把脸贴上去。
    这个扛过枪、徒手能撂倒五六个壮汉的退伍兵,此时整个身子在轻轻发抖。
    全场热闹非凡,气氛火热。
    陆廷抱著她,一步一步踩上红布道。
    步子很慢,每一脚都落得又稳又实。
    红布道不算很长,大概三十来步的距离。
    陆廷走到门槛前,停住脚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姜棉抬头看他,心跳也在扑通扑通乱跳。
    只见男人的耳根红透了,红到脖子根,顺著衣领往下蔓延。
    陆廷用托著她后背的那只手,慢慢往贴身衣兜里探。
    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摸出来一个红布小包。
    单手,一根一根手指头抖著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支深紫色的紫檀木簪。
    簪头刻著两只並肩依偎的小山雀,翅膀交叠在一起,喙尖碰著喙尖。
    木簪的表面泛著一层温润的光泽。
    那是连续好多个夜晚,在月光底下一遍又一遍盘捻摩挲才养出来的。
    “闭上眼。”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怀里的人听得见。
    姜棉嘴角带笑,虽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多少有些难为情,但还是乖乖配合。
    男人满是旧茧的大手轻轻把簪子插进她的髮髻。
    手指路过她的鬢角,粗糙的指腹蹭过耳廓,带著一点颤。
    簪尾的金丝纹路在发间若隱若现。
    陆廷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耳朵,声音轻快。
    “以后,这就是咱的新家了。”
    下一秒。
    他抬起头,大步跨过门槛。
    门外,三掛一万响的鞭炮同时被点著。
    噼里啪啦的炸响接连不断,红纸屑和白烟漫天捲起来。
    硝烟味衝进鼻子里,呛得大人直揉眼睛,一些小屁孩则对著硝烟一顿猛嗅,斯哈斯哈声不断。
    全村的人同时欢呼起来。
    张婶拍著巴掌嗷嗷叫好。
    李婶揪著旁边人的袖子直跺脚,眼圈红了一大圈。
    大刘站在人群里使劲鼓掌,巴掌拍得又响又狠。
    翠兰站在他旁边,用袖子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二狗子挤在最前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扯著嗓子喊。
    “我哥威武!”
    三太爷拄著拐杖,满脸的褶子堆在一起,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客厅里。
    陆廷把姜棉稳稳放在正堂的椅子上。
    她屁股刚挨上椅面,张婶领著一眾婶子就端著姜枣红糖水鱼贯而入。
    “喝一碗!甜甜蜜蜜!”
    “再来一碗!日子红红火火!”
    一声声真挚的祝福伴著一张张笑脸涌进堂屋,几乎要將门槛踏平,屋子里的喜气瞬间被烘托到了顶点。
    陆廷站在椅子后面,一手搭在椅背上。
    姜棉低头摸了摸髮髻上那支新簪子。
    指尖碰到簪头那两只山雀,翅膀是交叠的,喙尖碰著喙尖。
    她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陆廷正弯著腰帮一个挪不动板凳的老太太搬座位。
    侧脸硬朗,耳根还是红的。
    从红布道走到门槛,三十来步的距离。
    他的耳根红了这一路,到现在都没退下去。
    姜棉收回视线,鼻子酸了一下。
    这时候二狗子从人堆里挤了进来。
    这小子今天特意换了件乾净衣服,头髮用水抿过,服服帖帖贴在脑袋上。
    他清了清嗓子,两只手紧张地搓著裤缝,憋了半天,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我代表红星大队全体社员,祝我哥和嫂子,乔迁大吉!”
    堂屋里顿时安静了两秒。
    二狗子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大。
    “我嫂子来咱们大队不到一年,给咱村打了鱼塘,建了菌菇棚,给村里工人的身份!”
    “以前咱们过年吃顿肉都得掂量半天,现在家家灶台上都冒油星子了!”
    “嫂子说过,好日子才刚开头,后面还有更好的等著咱!”
    他挺了挺胸脯,又补了一嗓子。
    “所以,我二狗子今天替咱红星大队全体老少爷们儿,把话撂在这儿!“
    “往后不管是谁,敢对我哥和嫂子起半点歪心思,先问问我手里的扁担答不答应,再问问咱全村几百条扁担答不答应!“
    这话一出,满屋子全笑了。
    张婶笑骂了一句,“就你那小身板儿,怕是扁担没抡起来先把自个儿甩沟里去!”
    二狗子挠著后脑勺嘿嘿傻笑。
    他肚子里就那么点墨水,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可这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