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坐在返程火车的软臥车厢里,整整一夜没合眼。
    窗外的田野黑漆漆一片,偶尔闪过几个亮著灯的小站台,又迅速被甩在身后。
    她手里攥著那只素白瓷瓶,很想直接丟掉,但没捨得。
    从纺织厂出来到上车,她一句话没跟小周和陈律师说。
    两人也不敢开口,就那么闷在各自的铺位上装睡。
    车厢里只有铁轨接缝处传来的咣当声,一下又一下。
    凌晨三点,沈知意终於动了。
    她从铺位上坐起来,摸黑翻出隨身带的笔记本,借著走廊渗进来的一丝光亮开始写字。
    笔尖在纸上划得很用力,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芯断了。
    她换了一支,继续写。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
    全是媒体的名字、联繫人、以及对应的切入角度。
    小周被翻身的动静弄醒了,揉著眼看见沈知意坐在对面铺位上,面前摊著写满字的笔记本。
    “沈总?”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
    沈知意把笔记本合上。
    “帮我约《沪市经济参考报》的陆主编,还有《羊城商业周刊》的那个姓方的记者。”
    “约他们干什么?”
    “做一组报导。”沈知意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含了一把沙子。“选题我已经想好了。”
    她把笔记本翻开,指著第一页上用力圈出来的几个字。
    【国產成衣乱象:谁在透支“品牌”二字?】
    “切入点是行业规范和消费者权益。不直接点东方华裳的名字,但所有的描述都要让读者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一个连正规流水线都没有的乡镇小厂,隨便用点当地的土布,就敢打著中华传统的大旗炒作高级定製?”
    “凭什么?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普通消费者的庞氏骗局,是对高级品牌成衣的玷污!?”
    小周听完沉默了几秒。
    “沈总,昨天陈律师不是说过,对方的註册时间比咱们早……”
    “我不需要告贏她。”
    沈知意打断他。
    “我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她把笔记本啪地拍在铺位上。
    “弄潮儿才是正品。东方华裳,就是跟风的。”
    小周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火车继续往东开,窗外开始出现密集的房屋和工厂烟囱。
    沪市快到了。
    陈律师这时候也醒了,从对面铺位翻了个身坐起来。
    他推了推歪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听完沈知意的计划后,职业习惯让他又多嘴了一句。
    “沈小姐,这种报导一旦发出来,如果对方拿出完整的质检报告和合规证明来反驳,我们反而会非常被动。”
    “到时候舆论的风向一翻转,弄潮儿可能会被扣上恶意打压同行的帽子。”
    沈知意转头看了他一眼。
    陈律师,法律上的胜算那是你的工作。”
    “而在商业战场上,我不看过程,只要他们在全国铺货的关键节点爆出丑闻,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陈平生嘴角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死在喉咙里。
    火车驶入沪市站的时候,站台上的广播正在播报天气预报。
    沪市今日最高气温两度,有阵雪。
    沈知意裹紧驼色大衣走出车厢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的脚步没停。
    高跟靴叩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回到法租界的办公室后,沈知意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喝了杯浓咖啡。
    然后她拿起电话。
    第一个打给了早就合作开的《沪市经济参考报》经济版的陆主编。
    “陆主编,上次发布会的稿子写得很好,我请你吃顿饭,顺便聊个新选题。”
    电话那头寒暄了几句,约了后天中午在和苹饭店。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同样合作过的《羊城商业周刊》方记者。
    这位方记者当初主动找上门来要採访弄潮儿,写了一篇两千字的人物专访。
    文笔犀利,喜欢搞“揭黑”类的深度报导。
    “方记者,有个好素材,你感不感兴趣?”
    “哦?什么素材?”
    “一个贫困县的小纺织厂,做出来的衣服卖五十六块钱,自称是夏国第一件品牌成衣。”
    沈知意顿了顿。
    “你不觉得这里面有很多值得挖的东西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沙沙声,方记者明显来了兴趣。
    “行,你把材料发给我,我先看看。”
    掛完电话,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两家媒体,一南一北,同时发稿。
    一个从行业规范的角度质疑產品合规性,一个从商业伦理的角度討论“概念抄袭”。
    不用贏官司,只要在舆论场上把东方华裳的名声搅浑,让那些正在铺货的百货商场產生顾虑就行。
    到时候渠道一收缩,销量自然就垮了。
    沈知意闭上眼。
    番茄县纺织厂会议室里的画面又冒了出来。
    那个二十一岁的女人坐在掉漆的木椅上,端著一杯热牛奶,用念出货单的语气说出“都是我”三个字时的表情。
    还有最后那句话。
    “你该努力了,不然你一辈子都会觉得它贵。”
    沈知意的指甲紧紧掐住掌心。
    她睁开眼,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封面上重重写下两个字。
    番茄。
    写完之后又划掉了。
    她盯著被划掉的字看了几秒,又在下面写了两个更大的字。
    姜棉。
    这两个字她没划。
    ……
    同一天。
    番茄县县委大院。
    赵建国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不太足,他穿著一件旧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
    桌上摊著两份文件。
    一份是王兴德送来的东方华裳全渠道销售统计报表,数据已经更新到了最新一周。
    六省二十三个地级市的铺货进度,每个网点的首日销量、补货频次、消费者反馈,全部细化到了个位数。
    另一份是赵建国亲手擬的一份正式报告,抬头写著:《关於番茄县纺织厂集体改制突破及创立自主服装品牌『东方华裳』的专题匯报》。
    格式严格按照省商业厅的模板来。
    赵建国拿起钢笔,在报告的最后一段又加了几句话。
    “东方华裳品牌的诞生与发展,是我县改革开放以来在內需消费领域取得的一项標誌性成果。”
    “该品牌採用本县纺织厂自主研发的丝棉交织面料,实现了从原料到成衣的全链条国產化替代。”
    他停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更为难得的是,该厂积极响应国家搞活经济的號召,打破旧有统购包销模式,凭藉过硬的自產成衣质量,成功在周边省市打开局面。”
    “这为我省乃至內陆地区乡镇企业如何走出一条『轻工业自主创匯、打响自主招牌』的新路子,树立了先进典型。”
    写完之后,赵建国反覆阅读了两遍,確保每一个定性词汇都符合省里当前的指导精神。
    確认无误后,赵建国把钢笔帽拧紧,拿起桌上那部黑色拨盘电话。
    他拨的是省商业厅办公室的號码。
    “喂,是省商业厅综合处吗?我是番茄县的赵建国。”
    “麻烦帮我转一下李副厅长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