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月12日。
    沪市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人头攒动,广播喇叭里反覆播报著列车晚点信息,嗓音含糊得像嘴里含了块糖。
    穿军大衣的、裹棉袄的、扛蛇皮袋的,黑压压挤了一地。
    空气里瀰漫著廉价菸草、汗味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气息。
    沈知意站在候车室里,与周围格格不入。
    她穿了一件弄潮儿当季新款的驼色高领羊绒大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肩线挺阔但不浮夸。
    脚上是一双从巴黎带回来的小牛皮短靴,鞋跟四公分,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左手挎著一只法式皮质手包,包身的铜扣在白炽灯底下反著暗金色的光。
    手包暗格里放著一只素白的小瓷瓶,是姑姑从港岛花十五万港幣弄来的那瓶金线养顏露。
    带上它,是因为她需要这份属於顶流阶层的东西,来时刻提醒自己此行的底气。
    助理小周抱著公文包站在她身后,肩上还搭了个帆布挎包,鼓鼓囊囊塞满了资料。
    他旁边站著的是弄潮儿请来的智慧財產权律师陈平生,灰色西装,金丝眼镜,一副港岛商务精英的派头。
    但这副派头放在沪市火车站候车大厅里,跟沈知意一样,怎么看怎么彆扭。
    检票口开闸的铃声响了。
    沈知意拎起手包,率先迈步。
    高跟靴踩过地面上被踩扁的橘子皮,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停。
    “沈总,从省城转车到番茄县,还得坐五个小时的长途班车。”
    小周从后面追上来,声音里带著点小心翼翼,“那边的路……据说不太好走。”
    “不好走就不好走。”
    沈知意头也不回,语气冷淡。
    她走进软臥车厢的时候,隨手將法式手包扔在铺位上。
    即便买到了最好的车厢,空气里依然充斥著一股去不掉的陈旧气味。
    窗外的站台上有个穿旧棉袄的老大爷正蹲在地上啃著掉灰的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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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意厌恶地拉上窗帘,將那种令人窒息的穷酸气隔绝在外。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此行的目的。
    去番茄县。
    见那个叫姜棉的女人。
    亲眼看看,一个贫困县的二十一岁乡下丫头,到底凭什么。
    火车缓缓启动,汽笛声闷沉沉地拉了一长声。
    窗外的站台向后退去,灰濛濛的天空压在沪市上空,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都压得模糊了。
    ……
    1984年1月14日。
    番茄县,梧桐路,小洋楼。
    冬日的阳光从客厅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黄花梨太师椅的扶手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太师椅上坐著的姜棉,手里捏著一份手写的工厂周报。
    苏敏芝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搁著钢笔和笔记本。
    “德国线第二轮调试已经全部跑通了,灌装精度稳定在正负零点三八。”
    “正航说了,等第三轮全速联调跑完,就可以正式切入养顏露和莲芝滋补膏的全自动量產。”
    苏敏芝的匯报简洁利落,数据张口就来,没有一句废话。
    “品控方面,首批养顏露的检测报告已经出了,三十六项指標全部达標。”
    姜棉“嗯”了一声,翻到周报最后一页,扫了眼產能预估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厂长,辛苦了。”
    她放下周报,伸手端起茶几上的搪瓷杯,杯里是陆廷早上熬的红糖薑汤。
    苏敏芝摆了摆手,正准备接著说下一项仓储方面的改造计划。
    但她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茶几上摊著一份省城报纸,前几天姜棉和陆廷从电影院门口带回来的,一直没收。
    报纸翻开的那一版是半个版面的彩色报导,配著一张大幅照片。
    聚光灯下,一个年轻女人穿著藏蓝色垫肩西装站在t台中央,目光冷冽。
    標题用的是加粗黑体——《夏国高级时装元年:弄潮儿开山之作引领消费升级》。
    苏敏芝的目光並没有停在照片上。
    她看到的是旁边人物专栏里的一行小號铅字。
    “沈知意,沪市人士,1978年赴法留学,其留法费用由叔父沈蕙廷资助。沈家在沪市食品工业系统深耕数十年,根基深厚……”
    沈蕙廷。
    三个字,让苏敏芝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里捏著的钢笔“啪”地掉在了地上,笔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太师椅腿边。
    姜棉抬头。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掉落的钢笔,而是苏敏芝的脸色。
    那不是普通的惊讶。
    五十二岁的女人脸上的血色在短时间內褪得乾乾净净。
    嘴唇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极浅极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眼睛死死钉在那行铅字上面,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冻在了原地。
    “苏姨?”
    苏敏芝没应声。
    姜棉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蕙廷,这个名字……
    姜棉的脑子里立刻跳出了此前的记忆。
    第一次去苏家、陆廷修好窗户的那天下午,苏敏芝揭开伤疤时说过的话。
    “当年沪市食品系统一名姓沈的干部暗中扣押了她的平反材料。”
    当时苏敏芝只提了一个“沈”字,没说全名。
    姜棉记住了那个姓氏,也因此在心里对报纸上频繁出现的“沈知意”画过一个问號。
    但没有坐实。
    现在,报纸上白纸黑字写著:沈蕙廷——沈知意的叔父。
    真有这么巧的事?
    姜棉放下搪瓷杯。
    “苏姨,”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报纸上这个沈蕙廷……是不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人?”
    客厅里一片沉静。
    院子外面,风吹著鞦韆架轻轻晃了一下,铁链发出细微的细响。
    苏敏芝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钢笔。
    她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但动作仍然是端正的。
    哪怕在这种时刻,她骨子里几十年养成的体面和克制都没有垮掉。
    等她重新坐直身子的时候,表情已经被她强行压成了一片平静。
    但眼眶底下那层薄薄的红,骗不了人。
    “是他……”
    声音很低。
    “沪市食品工业局副局长,七八年平反的时候,他负责审核我们那批人的材料。”
    苏敏芝低头看著自己攥紧的手,青筋在手背上鼓了起来。
    “所有人的档案都清了,唯独我的,被他扣下来。”
    “我从七八年跑到八一年,写信、上访、托人打听。”
    “得到的回覆永远是材料正在审核中。”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鬢角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银色。
    “后来他因为別的案子被牵连,免了职,举家消沉。”
    “但他扣我档案这件事,从来没有人追究过。”
    “那份材料……他家属推说已上交组织,组织那边又说没收到。”
    “两头推,推了三年,推到最后就没人管了。”
    “就好像我这个人,从这个系统里被抹掉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声音。
    姜棉没说话。
    她的右手搁在黄花梨太师椅的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苏敏芝缓了缓神,又主动补了几句。
    沈蕙廷免职之后虽然消沉了,但他当年经手的平反档案至今下落不明。
    苏敏芝反覆去要过,得到的永远是两头踢皮球。
    正是因为这份材料的缺失,苏正航在七八年高考后的政审环节才会被刷。
    明明是县理科状元,沪市交大的录取通知书都到手了,最后硬生生被抽走。
    二十五岁的大好年华,沦为修配厂一个没编制的学徒工。
    六年。
    虽然赵建国已经帮苏正航在番茄县这边洗清了政审问题,但苏敏芝本人档案上那条“尾巴”,根源始终在沪市。
    苏敏芝说到最后,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弯腰把茶几上的报纸合上,动作很轻,仿佛想把那个名字重新盖回去。
    “姜总对不住,这是我的私事,我不该把情绪带到工作里。”
    她抬起头,眼眶虽然是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姜棉把搪瓷杯稳稳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脸上的慵懒褪得乾乾净净,抬手把那份报纸拿了过来。
    “苏姨,在我的厂子里,没有把自家人被欺负当成私事的规矩。”
    姜棉声音罕见的有些发冷。
    “既然这么巧跟他们碰上……”
    “这十五年的旧帐,连带正航受的委屈,这次一併跟他们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