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第三天。
    番茄县百货大楼还没到营业时间,门口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队伍从二楼楼梯口一直蜿蜒下来,穿过一楼大厅,拐了个弯延伸到大楼门外的台阶底下。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县棉纺厂的女工刘大姐。
    她昨天晚上九点钟就裹著厚厚的棉衣蹲在百货大楼的门口了,硬生生地在寒风里熬了一整夜。
    “刘姐,你至於吗?买件衣服还通宵排队?”后面的人搓著手跺著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刘大姐扭过头,一双被冻红的眼睛里满是坚定。
    “你懂什么!我们车间那个李秀英,前天买了一套穿去上班,当时整个车间的人都围著她看。”
    “我亲手摸了那料子,滑溜得跟缎子似的,里面还带绒!全套加起来才卖五十六块钱一套!”
    “我要是今天再买不到,明天上班都矮人一头!”
    刘大姐的这话一出,她身后队伍里好几个人的表情顿时都变了。
    从犹豫变成了焦急。
    刘大姐说的这番话一点都不夸张。
    过去这两天,东方华裳在番茄县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一天买到衣服的四十七个人,回去之后直接成了行走的活gg。
    她们穿著那套浅灰呢子大衣配丝棉长裙去上班,去赶集,去走亲戚。
    到了单位里,同事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先是瞪大眼睛,然后伸手去摸,最后必定要追问一句,“你这衣裳哪买的?多少钱?”
    “就在咱们县百货大楼的二楼专柜,全套加起来才五十六块钱!”
    “你这是骗人的吧?这料子摸著比的確良好了起码一百倍!”
    “谁閒著没事骗你啊,这衣服的牌子叫东方华裳,一套才卖五十六块钱,不信你自己去看看嘛!”
    口碑这种东西,在没有网际网路的1984年,它的传播速度全都是靠著大家的一张嘴。
    但是番茄县也就这么大,两天的时间已经足够把这个好消息在每个角落都传遍了。
    第二天下午,县纺织二厂和火柴厂刚好倒班。
    几百个女工连家都没回,直接把东方华裳的柜檯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兴德追加的那三百套现货,刚摆上去不到一小时就被抢空了。
    后来又调了两次车紧急去仓库拉货,这才勉强压住阵脚。
    到了第三天清晨,百货大楼最后一批东方华裳一千七百二十套,已经是纺织厂放出来的全部库存了。
    早上八点半,百货大楼准时开门。
    铁柵栏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排队的人群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疯狂地涌了进去。
    一时间,楼梯上全棉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那种“咚咚”的闷响声。
    有人甚至两步並作三步往上冲,扶手都被攥得嘎吱响。
    东方华裳柜檯前面,十分钟之內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专柜售货员这两天的嗓子都喊沙哑了。
    “同志们都排好队,大家一个一个来,今天每人限购两套!”
    “大家別挤了別挤了,这柜檯的玻璃都要被你们给挤碎了!”
    “后面那个大哥你別翻柜檯,你就算是翻进来也没用,衣服都在库房里!”
    售货员大姐说著,伸手就从柜檯下拿出一条棍子,嚇得翻柜檯的大哥连连缩手。
    一个穿著旧棉袄的中年妇女好不容易挤到了柜檯前面,点出五十六块钱拍在玻璃檯面上,声音都在颤。
    “同志,给我来一套那个浅灰那个!我要中號!”
    售货员听到后,立刻从柜檯下面取出一套包好的成衣递过去。
    中年妇女接过衣服的时候,手指头紧紧攥著衣服包裹的边角,眼圈竟然微微发红。
    她这辈子还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二十块钱的衣裳。
    这五十六块钱,是她省了整整几个月才攒下来的。
    但是她今天把钱花出去,却一点都不觉得心疼和后悔。
    因为隔壁张嫂穿著这衣服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卖肉的老王居然多给她切了二两肥膘!!!
    这件事现在在她们住的那条巷子里,都已经被人给传疯了。
    亦如百货大楼火爆的现场。
    百货大楼的经理急得满头是汗,临时从卖锅碗瓢盆的柜檯抽调了四个手脚最麻利的算盘高手过来专门算帐收钱。
    可即便四个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冒火星子,直到临近中午饭点。
    一千七百二十套东方华裳的成衣,才终於彻底清零。
    柜檯售货员把嗓子都喊哑之后,无奈地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块硬纸板和一支粗头的毛笔。
    她蘸了蘸墨汁,一笔一画地写了九个大字,然后直接往柜檯前面一掛。
    【东方华裳·今日已售罄】
    下面还用小字添了一行。
    【补货请等通知】
    牌子刚掛上去,柜檯前面就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嘆声。
    “不是吧,怎么这么快就又卖完了啊?”
    “有没有搞错!我可是大清早骑了三十里地的自行车,专门从隔壁县赶过来的!”
    几个从隔壁县赶来的女工,满头大汗地站在空荡荡的柜檯前面,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到失望到不甘。
    其中一个年轻姑娘死死盯著那块“已售罄”的牌子,急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同志,你们这衣裳下次补货是什么时候?你告诉我个准信,我好提前跟厂里请假过来排队!”
    售货员看著她这副焦急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得等品牌那边通知。”
    年轻姑娘听了还是觉得不死心,连忙追问道。
    “那你们品牌的电话是多少?我自己打过去问!”
    旁边一个同来的姐妹拽了拽她的袖子,“誒,还是算了吧,人家都说了等通知……”
    “还等什么等啊!”年轻姑娘有些气恼地一甩手。
    “我们厂那个叫赵美凤的昨天就买到这身衣服了,她现在天天穿著新衣裳在我面前晃悠,我要是再这么干等下去还不得被她给活活气死啊!”
    ……
    另一边,纺织厂的厂长办公室里。
    王兴德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紧紧盯著面前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销售记录簿。
    第一天卖出去了四十七套。
    第二天就直接卖出去了一千二百三十三套。
    第三天更是卖出去了整整一千七百二十套。
    这短短三天的时间合计下来,一共卖出去了三千套整。
    56x3000=168000。
    十六万八千块。
    王兴德双手拿著帐本,激动得连手都在微微地发抖。
    不是冷的,是兴奋的。
    在这个“万元户”走在街上都能让人多看几眼,大部分工人每个月才拿三四十块钱工资的年代。
    一个县城的单品柜檯三天卖出十几万,这就等於是拿麻袋在装钱。
    而且这还是姜棉刻意压缩了首批铺货量的情况下。
    要是放开了货源,这个数字翻一倍都打不住。
    桌上的电话已经响了一上午了。
    不光是番茄县的补货需求,周边的土豆县、花生县、冬瓜县,甚至隔了两个地区的哈密瓜县百货商场都在打电话过来催货。
    连供销社系统都坐不住了,县供销社主任今天一早亲自跑到纺织厂门口堵王兴德。
    开口就是一句,“老王,你那个东方华裳,供销社系统能不能铺?”
    “我们二十七个乡镇网点,每个点给我配十套!”
    王兴德没敢当场答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助手把这组数据整理成一份简报。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直接拨通了赵建国办公室里的號码。
    “赵书记,东方华裳的三天销售数据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赵建国听到这话,稍微安静了两秒钟。
    “说吧,具体卖得怎么样?”
    “三天时间,首批三千套,全部售罄!”
    “总销售额达到了十六万八千元。”
    “目前周边六七个县市的百货商场和供销社都在催货,我这边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电话那头听完这组数据之后,又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王兴德甚至听到了赵建国的呼吸声,沉而重。
    “老王。”赵建国的声音终於响起来,他说话的语气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现在马上以纺织厂的名义擬一份正式报告,把东方华裳的销售数据、市场反响、消费者反馈全部整理出来。”
    “这份报告的格式就按照省商业厅的標准模板来写,各项数据必须给我核准到个位数。”
    王兴德心头一跳,“赵书记,您这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