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雪靠在椅背上,目光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动路边的白杨树,树叶翻著银白色的背面,在阳光下闪著光。
    “应该不是他们。”她的声音很平静,“二叔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能力。
    图纸被人修改,需要接触到核心设计文件的人才能做到。
    他们两个,连jsd-7000型的图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別说修改了。
    他们顶多会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常乐瑶想了想,又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会是谁?总不可能图纸自己长腿跑了自己改自己吧。”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但都觉得不太可能。
    江家內部能和江映雪较劲的,掰著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人,江世良父子算一对,
    还有就是几个不服气的堂兄堂姐,但那些人要么没这个胆量,要么没这个技术能力。
    能在jsd-7000型电机的核心图纸上动手脚,需要对电机设计有相当深的了解,还得能接触到jsd-7000型的全套技术文件。
    这样的人,在整个江氏集团內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江映雪的目光依然看著窗外,但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白景轩。”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篤定,“这很符合他的做事风格。
    收买工程师,修改图纸,让我们的產品出问题,然后等著看我们焦头烂额。
    他在篮球场上没能把我怎么样,就从別的地方下手。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常乐瑶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的怒意:
    “白景轩这个人,也太阴了。
    篮球场上打不过就收买人下黑脚,下黑脚不行又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就不能堂堂正正地较量一次吗?”
    之前篮球友谊赛上就收买人下黑脚,针对陈峰。
    现在又来这一出,简直是换了种方式故技重施。
    江映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白景轩从来就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从四年前那晚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
    那天晚上的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常乐瑶。
    有些伤疤,揭开了只会更疼。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白景轩是什么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只是目前还没有证据。”她缓缓说,
    “没有证据,就不能指名道姓说是谁干的。先到工厂看看情况再说。”
    常乐瑶点点头,踩下油门,车子加快了速度。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看江映雪的侧脸。
    江映雪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常乐瑶跟了她这么久,知道她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翻涌的东西就越多。
    她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仪錶盘上的数字在跳动,车窗外一辆辆货车被甩在后面。
    工厂坐落在城郊的工业区,占地几百亩,灰色的厂房排列整齐,最高的烟囱上冒著白色的蒸汽。
    江映雪到的时候,厂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她一眼就认出了父母的车,也认出了江世良那辆黑色的奔驰,还有江家其他人的几辆轿车——
    江世安的奥迪,江世平的別克,还有几个堂兄堂姐的suv,零零散散停了一片,把厂门口的空地占了大半。
    看来人来得够齐的。
    常乐瑶把车停好,江映雪推门下车。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厂门口,工厂负责人王志远和技术总工孙建民已经等在那里。
    王志远四十多岁,穿著一件深色的工作服,头上的安全帽还没摘,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愧。
    他看见江映雪的车过来的时候,手心都在冒汗。
    他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从车间主任做到厂长,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紕漏。
    这批货是德国莱茵集团的订单,3个亿的货值,占了全厂今年產能的三分之一还多。
    现在出了质量问题,要是救不回来,他第一个得捲铺盖走人。
    孙建民五十出头,头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镜,手里抱著一沓文件,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昨天夜里接到电话就赶到了工厂,带著技术团队熬了一个通宵,一个个参数核对,一台台设备检测,终於在凌晨三点多发现了问题所在。
    发现图纸被改的那一刻,他的手都在抖。
    干了一辈子技术,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看见江映雪下车,两人连忙迎上来。
    “江总,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王志远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映雪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先看產品。”
    王志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孙建民在后面紧紧跟著,手里的文件被他的手指捏得有些发皱。
    这时,又有几辆车陆续开过来。
    江世杰和齐美玲下了车,快步走过来。
    江世杰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齐,但脸上的表情很沉。
    他来之前已经打电话问过王志远一些情况,知道事情不小,但具体严重到什么程度,还要亲眼看了才知道。
    齐美玲跟在丈夫身后,眉头紧锁,目光在厂房和人群之间来回扫视。
    紧接著,江世良和江一鸣也到了。
    江世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一种故作凝重的表情。
    他下车的时候,故意慢了一步,让江一鸣走在前头,自己跟在后面,像是要看看儿子的表现。
    江一鸣西装笔挺,皮鞋鋥亮,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忍住什么。
    他下车后扫了一眼停车场上那些车,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江家其他人也陆续下了车,乌泱泱十几个人,站在厂门口,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江世安下车的时候冲江世杰点了点头,没说別的。
    江世平倒是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几个堂姐堂兄互相交换著眼神,有人脸上带著担忧,有人脸上带著看热闹的神情,
    还有人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好像终於等到了什么大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