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的意识被剥离之后,並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直接回到苍梧传承空间。
    他感受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牵引著,穿过层层叠叠的空间屏障,向著战场最核心的区域飘去。
    当他重新恢復感知时,他发现自己漂浮在虚空的一角,距离苍梧仙帝与那异兽王交战的核心区域不过数百丈。
    苍梧仙帝已经不是在战斗了,他是在燃烧。
    青色道袍早已残破不堪,下摆被撕裂了一半,袖口处焦黑一片。
    翠色玉簪不知何时碎裂了,长发散落披肩,沾满了血跡。
    四位人族仙帝已经陨落了,或被吞噬之力吞噬化为能量,或在异兽王的强力反击中倒下,尸体漂浮在虚空中,被巨眼的引力拖著缓慢移动。
    苍梧仙帝以一敌三。
    火属性异兽的那头在两位仙帝陨落后失去了一对一的钳制,从侧面冲向苍梧仙帝。
    骨翼异兽拖著断裂的左翼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
    异兽王虽然被他重创过,但经过巨眼的能量反哺,它已经完全恢復,而且气息比之前雄厚很多。
    很明显,之前的它,从未在苍梧仙帝他们面前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它就那样漂浮在正前方,竖瞳死死地盯著苍梧仙帝。
    苍苍梧仙帝知道这一战已经输了。
    那双青色的眼瞳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一个將死之人脸上该有的宽慰。
    他输了,输得彻底,输得毫无悬念。
    他本以为自己对异兽王的研究已经足够深入,无数次推演,无数次模擬,无数次用时间大道窥探未来的无数条分支。
    却没想到,对方並非简单的吞噬灵气——它能吞噬时间、空间、因果、轮迴。
    他曾经看到的那些胜利画面,那些成功的、辉煌的、將异兽王斩於剑下的未来,都是假的。
    那些画面確实存在过,但它们不是真正的未来,而是被异兽王故意留下的“饵”。
    它將他引入这场战爭,將他所有的底牌全部逼出,然后才露出真正的獠牙。
    在那只巨眼出现之前,在吞噬之力真正爆发之前,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异兽王消磨时间的游戏罢了。
    它从始至终都没有认真过,它只是在看戏,看著这些螻蚁一般的生灵在它面前挣扎、反抗,然后觉得无聊了,才动一动手指,將棋盘掀翻。
    苍梧仙帝闭上了眼睛。
    他体內的气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坍缩。不是消散,不是逸散,而是坍缩。
    將体內的仙力、灵力、生命力、神魂力,將这漫长岁月中积攒的一切力量,全部向著一个点压缩。
    他在燃烧生命本源。仙帝级別的生命本源,足以换取一次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释放。
    不是用来求生,而是用来做一件死了之后也能安心闭眼的事。
    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虚空中,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在他身后显现。
    树冠上的叶片每一片都呈翠绿色,每一片叶子的叶脉中都流淌著青色光芒。
    梧桐树下,一条苍梧大道之河横穿虚空。河水由无数细小的青色光点匯聚而成。
    道河之上出现了无数修士的虚影。
    那些之前在人族大军中战斗、牺牲、被吞噬的修士,他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在道河上空浮现。
    他们的虚影出现的瞬间便立刻消散,不是被某种力量击散,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肉身被吞噬,神魂被吞噬,就连他们在苍梧大道中留下的印记也在被吞噬。
    那巨眼的吞噬之力不仅吞噬了他们的现在和过去,还吞噬了他们的未来,他们的轮迴。
    苍梧仙帝牙关紧咬。
    生命本源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在消耗,但他手中的动作没有变慢。
    苍梧末道·万物葬歌。
    以梧桐树为基,以苍梧大道为河,以燃烧的生命本源为引,在周围布下了一座无尽囚笼。
    他將这方战场周围的空间切割成无数断层,然后將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
    任何试图从內部突破囚笼的存在,都会在这无数层空间断层中迷失方向,永远找不到出口。
    青色的光芒在虚空中炸开,苍梧树巨大树冠骤然收拢。
    苍梧末道的剑光从梧桐树的每一片叶片上射出,从苍梧大道的每一条支流中涌出。
    两声悽厉的惨叫响起,两位异兽仙帝被当场镇杀。
    异兽王吞噬之力在苍梧末道剑光面前无法完全化解这股力量的黑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它的竖瞳闪过一丝惊讶——它终於感受到了一丝威胁,那是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剑光落在它身上,在它的皮毛上切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墨绿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涌出,在虚空中漂浮。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震得整个虚空都在颤动。
    但也仅此而已了。
    苍梧仙帝看著那道正在缓慢癒合的伤口,看著异兽王身上那层吞噬之力的黑雾重新凝聚,看著它暗金色的竖瞳中重新浮现出那种漠然的、居高临下的光芒。
    他知道,即便是全盛的自己,也很难將其镇杀。
    他能做的,只剩下最后一件,让它,无法对这方世界造成危害。
    苍梧仙帝鬆开手中的长剑,十指在虚空中齐齐按下。
    这片虚空中的所有时间和空间全部压扁、摺叠、重叠、缠绕,將它们拧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螺旋梯,从虚空中延伸出去,通往一个没有方向、没有坐標、没有出口的地方。
    然后將异兽王连同它身周百丈內的一切,推入了那条螺旋梯中。
    他手掌猛然握紧,螺旋梯入口的最后一层空间断层彻底闭合。
    异兽王的竖瞳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与他四目相对,那目光中有愤怒,有不屑,仿佛在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虚空恢復了平静。
    苍梧仙帝身后的苍梧树猛然碎裂,那些碎裂的叶片从虚空中飘落,在半空中打著旋,慢慢暗淡,一片接一片地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