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帐眾生各做姿態,悲欢喜怒,此间不足为道。
    郭汝诚適时地停下出声,默默坐著等候。
    现在確实是该有人出面喝止,但这个人选,不应当是他。
    而且,他也没把握劝服这些武夫。
    强自为之便是自取其辱。
    “肃静!”
    李煜低喝一声。
    帐中议论声很快停下,歷经这一年半载,他们长期共事的默契本能,胜过了心底没来由的慌乱。
    眾人將困惑藏於心底,静待其下文。
    如此遵从,也可能是因为眾人心知......
    没有朝廷伸出援手,只是事关辽东危亡。
    可若是没有北山容身,那便满门上下性命危亡尽皆迫在眉睫。
    若说朝廷的援兵是未来的活路,那北山便是当下的生路。
    人,终究还是要活在当下。
    “郭大人,”李煜看向他,正色道,“敢问瀋阳府与关內的最后一次书信往来,是何时?”
    郭汝诚想了想,缓缓道,“乾裕三年秋末之前,或在九月十五前后......”
    如此刻骨铭心的绝望,他亦是久久难以忘怀。
    以至於连日期和当日情形都记得如此清晰。
    “那敢问郭大人,此后书信为何而断?可有眉目?”
    李煜继续追问。
    郭汝诚沉默片刻,反问道。
    “李將军勿要急切。”
    “传书受阻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可能......”
    “瀋阳府,”他感慨道,“实在是离得太远了啊!”
    究竟是山海关陷了?还是锦州陷了?又或是海州、盖州陷了?
    至於辽阳,沦丧之实已是证据確凿。
    这些辽东有数的大城,但凡中间任何一环中转首先出了问题,孤悬在外的瀋阳府就有很大可能会和关內断了联繫。
    甚至就算是恰好有鹰鸟捕猎,也能阻断信鸽往来。
    真相到底如何......谁又知道呢?
    尸鬼遍布辽东,根本无人能够去逐个排查。
    当瀋阳府鸽舍內的最后一只信鸽被放飞,却始终不见回返,结果就已经註定。
    这个谜底重见天日之时,尚不知要到何年月!
    “这样啊......”
    李煜略有失神地呢喃著。
    也是,自他去岁锦州族会归还,半途官驛已有尸疫传入。
    那时候,锦州城外便已有疫,广寧、寧远等卫传疫入境也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
    要是那些毗邻山海关的驻防官兵聪明些,恐怕广寧驻军早就龟缩退入了山海关。
    『对了!』李煜突然豁然开朗。
    山海关接防总兵?
    如此藏头露尾,怕不是直接从广寧卫退入关內的那位广寧总兵吧?
    自幽州营兵大肆徵发之后,整个幽州余下的精兵强將可没办法凭空变出来,追溯下去必有其源。
    李煜很快就將这些细碎的信息拼凑出一个自认为说得过去的过程。
    广寧总兵临阵脱逃,也可能是危难之际受命驻关。
    但久无战事的广寧卫,出现前者的可能性应该更大。
    尤其是敌人连活人都算不上的时候,哪怕换做是李煜自己,也会把撤军入关作为上上之选。
    至於如何叩开山海关防,老实说也不是没机会。
    只要不择手段,机会总会有的。
    总之,那位广寧总兵很可能就设法做到了。
    隨后无人可用的朝廷,只能捏著鼻子將他这支幽州所剩不多的营兵,就近驻防在山海关,阻断內外。
    如此,就全说得通了。
    包括这个出现在书信上,只会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山海关接防总兵名號!
    侥倖生还的广寧总兵怎么可能敢向辽东各处暴露他已经率部退入山海关的事实?!
    甚至是在协助朝廷有意遮掩。
    也难怪山海关强自封关,朝廷居然不担心关外广寧卫的兵马受激兵变。
    因为关外广寧卫已经是个空壳子,无力反抗。
    余下之人便是在尸疫面前自保都难,更遑论强冲山海雄关?
    李煜心下一沉,却不敢说出他此刻的猜测。
    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
    当所有辽东武官都身陷这座活地狱挣扎求存时,广寧总兵却有可能成为这么一个置身事外的『幸运儿』?
    真相一旦揭露,怕是人人恨不得取而代之,羡慕得眼睛都能泛著绿光。
    坦白的说,李煜心下也是存著艷羡。
    如果可以,没人想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就连他自己也是。
    “既如此,朝廷援辽暂且放下不提,反正我等深悬辽北,枯等著救援本就只有死路一条!”
    李煜出言为之盖棺定论,揭过不提。
    这点儿心理准备,他相信在场所有人都是考虑过的,也不需要太过安抚。
    如今不过是彻底下了判决罢了。
    他继续道,“为今之计,不过还是自救而已。”
    “就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活著,好好活著!”
    “如此,终有辽东靖平的一日!”
    帐中有人抱礼低呼,“愿以景昭將军马首是瞻!”
    “愿以景昭將军马首是瞻——!”
    大抵是扯下了最后一分顾虑,甚至有人这就迫不及待地表起了忠心。
    还是当著郭汝诚的面。
    不是投名状,胜似投名状吶!
    可是,谁又敢不附和呢?
    台下诸將倒是也有个与之格格不入的,那便是那位一言不发的標营百户。
    郭汝诚深深看了看眼前一幕,心下大概有了估算。
    看样子,千户李君彦是个橡皮图章。
    屯將徐桓置身事外,活像个不倒翁,拨了就动,不拨就不动。
    余下百户,且不说那些姓李的,便是一眾外姓百户,也处处被这李景昭拿捏著命门,莫敢不从!
    思之於此,他开口道,“李將军,郭某所知道的確实就这么多。”
    “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步入正题,聊一聊瀋阳之事?”
    前面双方种种言行,虽然难免带有试探,却也都是开胃小菜。
    只有这瀋阳军民迁置抚顺旧县,才是头等大事!
    想要达成目的,便离不开李煜的配合。
    如此说来,这北山上下团结一心,在郭汝诚眼中倒也不全是坏事。
    只要设法说服李景昭一人,便可得一军臂助。
    “抚顺官港目前有漕船五艘,渔猎小舟二十余艘。”
    “若行水运最是稳妥,可徐徐图之。”
    “不知,”李煜问道,“瀋阳內城尚有多少人?”
    郭汝诚本能地不愿答覆。
    若是被他借著丁口余数摸清瀋阳虚实,只怕张公日后必会陷於被动。
    可转念一想,若要论及以后,终究是得先过眼前这一关。
    这是阳谋,不可不答,不可不诚。
    不答,就是置瀋阳军民性命於不顾。
    不诚,亦有害民害军之嫌。
    郭汝诚抬手在胸前比了个数字,轻言道,“八千有余。”
    其中有甲兵近千,乡勇三千有余,妇孺老幼四五千之眾。
    乡勇中有近半都是昔日从瀋阳附近卫所匯聚而来的役夫,剩下的多是本地军户,还有少量从民户中强征的青壮。
    当然,他不会在此地说得这么详细。
    这个数字听著確实是比北山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兵力或有四倍有余。
    但这帐面上的数字却不能这么算。
    首先,瀋阳甲兵当中营兵先占三成,卫所百户亲仆又占三成,余下才是太守直属標营和选拔补充的新卒。
    三千乡勇中的那些役夫根本就不堪用。
    当初瀋阳內外服务於东征的役夫规模可达数千之巨,如今逃的逃,死的死,也就剩下这么千余。
    他们的家,还有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瀋阳。
    留下不过是迫於无奈,自保尚可听命,想让他们出死力,几乎不可能。
    剩下由军户正丁和余丁拼凑的兵勇,倒也算是正经武备。
    可恰恰正是因为瀋阳城內的旧架构保存得相对完好。
    所以尸祸以前瀋阳各家之间的烂帐也尽数留了下来,关係盘根错节,始终没办法拧成一股绳。
    其中派系成分错综复杂,根本理不清。
    互相博弈,互有拉扯。
    於瀋阳扎根已久的大户能掺一手,卫所百户武官也能左右部眾,张太守也能通过守备李昔年对他们施以影响。
    故此瀋阳府內没办法从这些人当中选拔练兵。
    因为即便练出的精兵,也不一定可信,甚至是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
    屁股决定脑袋,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倒不如维持现状,保持著城中精锐甲兵的绝对威慑,反而对瀋阳內城的秩序更为有利。
    张辅成也只是小规模的选拔城中良家子弟补充入標营操训,但距离想要成军,却还早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