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准?”
    李铭听完,只淡淡答了几个字。
    “事情迟早会有结果的。”
    “现在,你可以把杨校尉拋在脑后了。”
    李煜点头。
    事有轻重缓急,杨玄策的事,此刻就显得无足轻重。
    “我会派人去信,就说......”
    说西面传来烽火,十分危急。
    说尸群步步紧逼而来,无暇他顾。
    说......李景昭为你们提供除了支援以外的一切支持?
    倒也不是不行。
    似乎,李松庭报来的讯息上说,杨玄策一行人,阴差阳错的保住了不少马匹。
    他们缺车架,缺兵械,缺粮秣。
    这些,汎河所城里面有。
    只要李煜点头,李松庭抬抬手。
    杨玄策就还有机会,凭藉一城之资捲土重来。
    李煜唤来一名信使,“责令百户李松庭,死守汎河所城,无论抚远发生何事,都不得轻动!”
    “只要不丟了城池,他就还是大功一件。”
    “至於许开阳、杨玄策两部人马,只要他们不把天捅破,隨便干什么都行。”
    “但我们的人不要往里掺和!”
    信使抱礼,“是,卑职记下了!”
    ......
    “李季自作主张地留下,会做些什么?”
    李煜自言自语道。
    “探查敌情......”
    这是李煜曾经交给他的任务。
    原本该是衝著瀋阳府去的。
    现在,李季可能自作主张......
    探查完,还要逃命,逃回来的过程,就会留下祸端。
    原本可能不会转向的尸群,也就有了转向的动机。
    李煜盯著舆图,一寸一寸地琢磨。
    现在出发,或许还有干涉的余地。
    可是心中的一丝侥倖,不断地作祟。
    『什么都不做,或许比做些什么更保险。』
    不做,那就永远都是五五开,一半儿对一半。
    不做取捨的代价,是把未来交给命运。
    做了,便说不准了。
    见李煜面色凝重,迟迟不语,李铭索性开口道,“勿忧。”
    “李季、李煒都是你的人。”
    “你让他们去瀋阳府,他们就去了。”
    “现在碰上这档子事儿,他们觉得应该留下做些什么......”
    李铭语气颇为感慨,“也就留下了。”
    起码说明一点,他们把军令看得比命重。
    “我赌他们不会回来。”
    李铭轻轻捋著鬍髯,说不出的自信。
    李煜闭目不言,手指在桌案上轻点。
    他心里总有算不完的帐。
    但是方才的话,李煜莫名的有些信了。
    五个人,换一个机会?
    换吗?
    他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似乎是值得的。
    有太多太多的理由。
    但是不知为何,李煜竟是觉著总有那么一丝不甘心。
    李铭似是看出他眼底的犹豫,提醒道,“景昭,世上无完事,更无完人。”
    “完人者,圣也。”
    他嗤笑道,“汝贪权慕名,实在俗不可耐,成不了那圣贤道。”
    句句如刀,直刺肺腑。
    “我......”
    李煜突然像是泄了气,身子软靠在椅背上,抬头望顶。
    “我知道,这是妇人之仁。”
    “但他们不是几个数字,是我多年的亲邻,两个人背后是十人、二十人。”
    “这会是一笔烂帐,一笔永远算不清的帐。”
    李铭劝慰道,“你从来不欠他们什么。”
    “是他们欠你的。”
    “一將功成万骨枯,我们这样的人,从出生起就註定走在这样的道路上。”
    “死亡,从来不是终点,只是不可避免的宿命。”
    言语间充斥著边地武官特有的生死观。
    李煜苦笑著摇了摇头。
    “我们最少还有三天,应该派人在城外多挖陷坑,西面三里之內,都要爭取在三日之內完工。”
    “还有,得命人將去岁的库中存炭取出,倾倒入护城沟,以备不测。”
    李铭点了点头,“不错,如此运筹帷幄,方为我家好儿郎。”
    ......
    “驾——!”
    官道上,只有孤零零的五个身影纵马飞驰。
    李季高声道,“霹雳雷都带好,从此刻起,那就是我们的命。”
    “也是那万家灯火的命!”
    “喏!”
    眾人低喝,弓著身子低伏在马背上,人马如一。
    他们往北,迎难而往。
    “顺义堡......”
    十里外的堡城阴影,肉眼可见。
    但与此同时,黑压压的一片身影像是一团污渍,染黑了大地。
    春时万物竞发,唯有它们所经之处是一如既往地死气沉沉。
    满地翠绿青草,被尸鬼一脚又一脚踩过,直至再也直不起腰,牢牢地趴伏在地。
    顺义堡孤零零地耸立在远方。
    它看起来沧桑而破败。
    像是浪潮中的一块儿顽石,將行进的尸潮劈成两半。
    但潮水浪涛依旧。
    ......
    “怕是得有上万了。”
    李煒喃喃道。
    “没那么多,”一位营兵抬手打量片刻,肯定道,“七八千还是有的。”
    “一样,”李季压著声音,恐惊天上人,“都一样......”
    五千?一万?
    反正对他们五个人来说都没什么区別。
    整个辽北三卫之境加起来,军民百姓也不过才三四万人。
    这里的尸鬼,就已经足够多了。
    “走,看也看了,该回去了。”
    李季勒马转身,朝沙岭堡方向匆匆而行。
    “咱们得回去个人,把消息带回去。”
    “谁去?”
    面对李季的问题,四人沉默无话。
    “没人自荐,那就抓鬮。”
    见无人反对,李季放慢马速,翻身下马。
    从路旁杂草中隨手拽下一簇。
    “猜长还是猜短?”
    有人调笑道,“那就长的吧,听天由命,正好看看谁是我们几个里命最长的那个!”
    李季面色不变,將右手举至身前。
    “那就抽吧,別耽误时间,还得赶路回沙岭堡。”
    三名营兵和李煒相继抽了一根去。
    李季的右手仍是紧紧攥著。
    “阿煒,公平起见我不能自己抽,你代我抽。”
    李煒左手中隨之多了一根草叶。
    “你们都比我的长。”
    “看著还是我比他的短。”
    寥寥几句,三名营兵隨手丟弃手中之物。
    三人一脸无所谓,压根没把这抓鬮放在心上。
    李季低头看了看尾端似有摺痕的地方,眼角抽了抽,隨即深深看了三人一眼,什么也没多说。
    他们自己做的选择,那就得自己担著。
    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李季抢先抽过李煒右手的草叶,看了看。
    “看样子运气不好,我抽中的也不够长。”
    李季隨手一拋,草叶飘然落地。
    只剩下李煒神色莫名的看著自己的左手。
    他好像才明白过来。
    这压根不是运气的比拼,只是一场关乎性命的抉择。
    三位营兵选择把活路让出来,李季选择把生路送出去。
    从他们沉默的开始,结果就已经註定。
    现在,四个人选完,第五个人就没得选了。
    他能说什么?
    说李季拿错了?
    没等他开口,李季拍了拍李煒的臂膀,“回去吧,告诉景昭族长,我们看见了什么,我们要做什么。”
    他笑著说,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告诉族长,回头记得来接我们。”
    “你一个人都能活上旬月,我们四个人加起来,最少能挺上四个月!”
    李季抬手比著一个『四』的手势,轻轻摆了摆,像极了告別。
    隨之翻身上马,挥动马鞭。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