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在河水奔腾的湍急声中,似乎掺杂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震颤,更剧烈,也更明显。
    比激盪的河流更猛烈,却远远比不上地龙翻身般的毁天灭地。
    “来了......”
    久经沙场的老卒最明白这种动静是什么了。
    成千上万的军队发起衝锋,脚步齐声作响,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了。
    手指握在枪桿上,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呸,那些玩意儿还没露面,气势倒是挺骇人的。”
    有人嘟囔著,似是在抱怨,又似是在壮胆。
    李煜扶刀守在引信旁,感受著脚下的震颤,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样子,最后归来的斥候没能成事。
    也许是尸鬼確实太多,斥候在道旁设下的食饵比起尸群来说,仍旧是微不足道。
    引不开,那就算了。
    终归还是要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
    兵以正合,以奇胜。
    如今占尽地利,若是都不敢拼一把,那就未免太过瞻前顾后了。
    “一刻钟內登墙备守,南尸已不远矣!”
    李煜身边的旗令兵闻言,立刻挥舞手中二色旗帜,左右交替,发令待战。
    寨墙上很快响应。
    “將军,旗號发了!”
    副將徐桓站上寨墙眺望,经护卫提醒,回身看到旗號,即刻朝墙后的一眾甲兵呼喊。
    “所有人就位!准备迎敌!”
    “此乃军令——!”
    “喏——!”石桥寨墙后静坐待命的四百甲士纷纷应声。
    他们起身,披掛甲衣,前后繫绳。
    提枪,上弦。
    这次,他们没溃,听令备战,准备直面这股尸群。
    从高丽溃回来,千里路的艰辛。
    现在已经没地方可退了,他们也就懒得逃。
    身前是不足两丈宽的石桥桥面,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这种好似扼住敌人咽喉的安全感,稍稍让他们定了定心神。
    从军十载,大小战事数十场。
    他们该知道,身前这道河,比再高的城墙都好使。
    它就是一道流动的『城墙』,更不用担心它会被尸山堆平。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此时此地,守著代表『城门』的石桥,无疑就是守军最占优势的好地方。
    这浅显的道理,李煜明白,徐桓明白,就连这些营兵们也明白。
    所以,要是真的能贏,也就是在这儿了。
    身后的抚顺关不行,没建好城墙的北山也不行。
    或许,只有退回遥远的抚远卫城里才能守一守。
    ......
    半个时辰后。
    浑河南岸一时间滚滚烟尘翻飞,只是依稀可辨其中的人影。
    “呜——!呜呜——!”
    北岸沿东西两侧飞驰的轻骑快马,一遍又一遍地在远处吹號。
    骑卒吹的口乾舌燥,却还是草草灌了口水,就继续不厌其烦的吹下去。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重要的事。
    试图藉助声音的引诱,来为守桥的同袍分担些压力。
    至於尸鬼被引下河后,会对沿途浑河下游所造成的影响,那就只能以后再说。
    毕竟,人总得先活著,才能谈以后。
    李煜没有登上寨墙栈道去看,因为他知道看了也没用。
    作为一军主將,他只是带著將旗站在这道瓮墙后面,就是对身前將士最大的鼓舞。
    他们回身就能看到那面『李』字大纛在身后迎风飘扬。
    存在本身,就是种力量。
    至於守桥调度,那是副將徐桓的拿手戏。
    四百人,对屯將徐桓来说恰在他最得心应手的范畴之內。
    李煜真正需要盯紧的,就只有他脚下的引信。
    败了,那就炸桥保军。
    贏了,那就皆大欢喜。
    仅此而已。
    ......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號角声。
    “吼——!”尸群中尖锐的嘶鸣声先它们一步传盪而来。
    定睛看去,南岸尸潮果然被声音拉扯得有些分散。
    它们的势头似乎铺的更平展,展开面更大了。
    尸潮前段的锋芒就此拉平,对北岸的守军来说,这就是个好消息。
    “五百步——!”
    隨著一具尸鬼越过一根被染红的粗木標杆,马上有人高喊。
    隨后又立即补充道,“陷坑起效了——!”
    在南岸下一根象徵三百步標距的尺杆被尸群跨过之前。
    迎接它们的將是一片足有两百步长,一里宽的陷区。
    就连李煜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天他们到底在扎营之余,在那片范围里顺手挖了多少个拳头大小的蹄坑。
    可能是几千,也可能是上万。
    都是些隨手挖出来的坑洞,实在是没什么讲究,更没人数得清。
    反正,数量或许是够用的了。
    那片范围地里的土质坚硬,比河滩边上適合挖陷。
    尸群保持著它们赶路的姿態,往前奔跑著。
    然后,迈过五百步的標尺就开始崴了脚......
    『咔嚓——』
    骨裂声轻得根本就听不见,但尸鬼已经因为动作的失衡而往前扑飞了出去。
    『噗嗤,噗嗤——』
    身后一脚,又一脚,毫不留情的踩下。
    同类的摔倒不会让它们停下。
    它们只是一味地前进。
    有踩著同类继续前冲的。
    也有被摔倒的同类绊倒,然后一起被身后成百上千的其余同类相继踩踏。
    这个过程中,有些摔倒的尸鬼被反覆踩得稀碎,成了一滩流动的『红泥』,填补了地面的些许坑洞。
    大部分因为站位比较鬆散,摔倒了只需要爬起来就好。
    除了变得有些一瘸一拐,它们仍然执拗地前进著。
    站在徐桓的位置向南岸眺望,这种表现让尸群蜂拥而来的脚步为之受挫。
    如此,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尸群移动的速度正在变慢。
    而且徐桓知道,它们接下来只会变得越来越慢。
    此地即將化作战爭的泥沼,即便是群死物,也只会在此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