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完她的手指,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
    指腹贴著她的颧骨,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很薄,很烫,哭得整张脸都在发烫。
    “你做的是对的,”他说,“你是为了妈好。她觉得你不好糊弄,所以跟你吵。”
    何悯鸿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很黑,里面全是他的倒影。
    那层泪光把他的脸晃碎了,像水面上的影子。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什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拿手背使劲擦了一下眼睛,擦得眼尾都红了。
    “戚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懂。”她吸著鼻子说,声音还哑著,但语气明显比刚才稳了,“她们都不懂。叶蓁蓁她们,还有我爸妈,都觉得齐阿姨是你请来的,我不该赶她走。可是她们不知道齐阿姨是怎么照顾妈的,她们不知道妈吃了药之后那个样子——”
    她越说越快,像是要把憋了好几天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戚牧听著。
    他靠在厨房的檯面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看著她说话。
    她说得顛三倒四的,上一句还没说完就接下一句,有时候重复好几遍同一个意思。
    但戚牧听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说服他,她是在说服她自己。
    她在害怕。怕自己真的做错了。
    怕22楼的人说得对。怕自己一时衝动把保姆赶走了,接下来怎么办。
    她现在就是一只炸了毛的猫,看著凶,其实虚得很。
    戚牧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綹头髮別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她的耳朵很烫,被他碰到的瞬间,她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齐阿姨走了就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篤定,“家里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別一个人扛著。”
    何悯鸿的眼眶又红了。
    这次不是委屈的红,是感动。
    她看著戚牧,眼里那层水光晃得更厉害了,嘴巴瘪著,使劲忍著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是我——”她的声音抖了,“我肚子里还有宝宝——”
    她没说下去。
    那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厨房这片安静的水面,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戚牧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她的肚子上。
    她穿著件宽鬆的t恤,看不出什么弧度,但他知道,那里头有个小东西,正在一天一天地长大。
    未婚先孕。
    为他和家人决裂。
    被22楼姐妹质疑。
    深陷恋爱脑无法自拔。
    戚牧在心里把何悯鸿的处境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单纯。
    固执。
    恋爱至上。
    说她蠢吧,她確实有蠢的地方——被原身那种人骗得团团转,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但这蠢里头,夹著一样东西——真心。
    她对他,是真心的。
    这份真心,让戚牧觉得沉。
    他经歷了十辈子,但真心这种东西,在哪个世界都是稀罕物。
    眼前这个傻姑娘,把自己所有的真心都掏出来了,捧到他面前,手还抖著,怕他不接。
    他能怎么办?把它打翻吗?
    “悯鸿。”
    “嗯。”
    “你听我说。”他直起身子,把手从她耳朵上拿下来,握住她的两只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掌心贴著她手背,能感觉到她手指在微微发颤。
    “齐阿姨走了,不是坏事。妈这边,我会儘快找个新的人来帮忙。你不会一个人照顾妈,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受累。”
    何悯鸿张了张嘴:“可是钱——”
    “钱的事你不用管。”他截住她的话,语气不算重,但很確定,不给她反驳的余地,“我有办法。”
    戚牧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他手里那点积蓄,付完这个月的房租和药费就差不多了。
    原身没什么存款,基本月光。
    但他不是原身,他会搞钱,而且很快。
    他想好了——先去贷款,他的工资可以从银行贷款很多,全部下来差不多可以贷款五六十万,算了下现在的时间一个月可以翻个大几亿或者几十亿,降维打击罢了,不是什么难事。
    有了钱,找个几个靠谱的保姆,换大房子,让何悯鸿的真心不被辜负,让何悯鸿活在她想过得生活,甚至更好,让她扬眉吐气,她选的是对的。
    他最看不得的是真心被辜负,恋爱脑被伤害。
    “戚大哥,”何悯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之前不是说,你公司那边——”
    “公司的事我会处理。”戚牧捏了捏她的手,“你不用担心。”
    何悯鸿看著他。
    她看见他眼里的篤定.
    她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大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忽然从一个炸毛的刺蝟变回了一个不知道往哪儿走的小孩。
    “你先去休息。”戚牧鬆开她的手,转身把水槽里没洗完的碗拿过来,拧开水龙头,“剩下的碗我来洗。你陪妈说会儿话,她一个人躺著,容易胡思乱想。”
    何悯鸿点了点头。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正低著头洗碗,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水龙头的水冲在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戚大哥。”
    “嗯?”
    “齐阿姨走了以后,我其实挺怕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怕我一个人弄不好,怕妈出事,怕你怪我。”
    戚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被厨房顶上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不会。”他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何悯鸿抿著嘴,笑了。
    那个笑很小,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从眼眶里溢出来,亮晶晶的。
    她转身走了。
    客厅里传来她的脚步声,然后是老太太含混不清的说话声——“谁呀?谁来了?”——何悯鸿的声音立刻接上,轻快的,软软的,像在哄小孩:“妈,是我,悯鸿。您渴不渴?我给您倒杯水。”
    戚牧站在厨房里,听著那个声音。
    他低头继续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