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些年,他布下的那些局,那些暗线,那些银子,那些人情——全都值了。
    幕僚齐秀才进来,又抱了一摞案卷。
    “公爷,这是吏部送来的。各地官员的名单,要重新核定。”
    盛紘接过来,翻了几页。
    “让吏部先过一遍。有问题的,单独拿出来。”
    齐秀才应了,又出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朝中终於封了印,各衙门开始放假。盛紘也得了空,难得早早回府。
    府里张灯结彩,到处掛著红灯笼。下人们进进出出,忙著准备年货。厨房里飘出肉香,馋得人直流口水。
    盛紘先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正靠在榻上,听房妈妈念话本。见他进来,摆摆手让房妈妈停下。
    “回来了?”
    盛紘行了礼,在下首坐下。
    “是。衙门封了印,能歇几天。”
    老太太点点头。
    “瘦了。”
    盛紘笑了。
    “母亲看错了,儿子好著呢。”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那些事,娘不懂。可娘知道,你担著大事。別太累著自己。”
    盛紘点点头。
    “儿子记住了。”
    从寿安堂出来,他去了正院。
    王氏正对著帐本发愁,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
    “老爷回来了?”
    盛紘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她。
    “看什么呢?”
    王氏把帐本递给他。
    “年节的份例,各院的赏钱,来来往往的人情——看得我头都大了。”
    盛紘翻了翻,递还给她。
    “慢慢来。不急。”
    王氏嗯了一声,又坐下。
    两人对坐著,一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氏忽然开口。
    “老爷,我……我有点怕。”
    盛紘看著她。
    “怕什么?”
    王氏低著头,半天才说。
    “怕管不好。这么大的府,这么多人……我怕让人笑话。”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拍拍她的肩。
    “你是嫡妻。没人笑话你。”
    王氏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稳稳的。
    她的心,忽然就定了。
    从正院出来,他又去了林噙霜那儿。
    林噙霜正靠在榻上做针线,见他进来.
    “老爷,霜儿想跟你说个事。”
    “嗯?”
    “墨兰那边,说是过年能回来一趟。我想著……多备些年礼,让她带回去。东宫人多,別让人小瞧了去。”
    盛紘点点头。
    “你看著办。”
    林噙霜笑了。
    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从林棲阁出来,他又去了刘小蝶那儿。
    小蝶正抱著沁兰,在廊下看月亮。沁兰已经困了,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的。
    见他来,小蝶站起来。
    “老爷。”
    盛紘走过去,看了看沁兰。小傢伙睡得正香,小嘴一动一动的。
    “睡了?”
    “嗯。”
    盛紘伸手,轻轻摸了摸沁兰的脸。
    软软的,热热的。
    他收回手,看著小蝶。
    “过年了,缺什么没有?”
    小蝶摇摇头。
    “不缺。”
    盛紘看著她。
    她还是那样,红著脸,低著头,不敢看他。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过来。
    她嚇了一跳,可没躲。
    沁兰在中间挤著了,动了动,又继续睡。
    小蝶的脸更红了。
    “老爷……”
    盛紘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好过年。”
    小蝶点点头,眼眶红了。
    最后,他去了卫氏那儿。
    卫氏的院子里,还是那样安静。廊下掛著盏灯笼,昏黄的光,照著那株石榴树。
    他推门进去。
    卫氏正坐在灯下,手里拿著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愣了一愣,然后放下书,站起来。
    “老爷。”
    盛紘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她也坐下。
    两人並排坐著,谁也没说话。
    屋里很静。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
    过了好一会儿,卫氏忽然开口。
    “老爷瘦了。”
    盛紘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灯下,她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那双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他忽然笑了。
    “你也瘦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可她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腊月的月亮,冷冷的,可照在这小院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炮仗声。
    快过年了。
    天还没亮透,国公府的门房就开了。老吴头领著几个小廝,把新糊的灯笼一只一只掛出去——大红绸面,金线滚边,每一只都比禹州府的那只大一圈。门楣上换了新桃符,黑底金字,写著“忠义传家”“诗书继世”,是盛紘亲自擬的词,齐秀才润色的。
    厨房里,向妈妈天不亮就起来了。
    灶王爷的供品要备,糖瓜、清水、料豆、秣草,一样不能少。今年添了新人,灶王爷得供得更厚些。她一边念叨一边摆,手底下利索得很。
    “火再大些!那鱼翻面!”
    新添的帮厨媳妇们忙得脚不沾地,油烟混著肉香飘出去老远。
    正院里,王氏也起了个大早。
    刘妈妈捧著一叠单子站在旁边,一样一样念给她听。
    “年夜饭的菜单,向妈妈擬了,请大娘子过目。”
    王氏接过来看。冷盘八道,热菜十六道,汤羹四道,点心八碟——比往年翻了一倍不止。
    “这够吗?”
    刘妈妈笑了。
    “大娘子,今年是咱们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又是国公府,不能寒磣了。这菜单还是减过的,向妈妈原擬了三十二道热菜呢。”
    王氏点点头,又往下看。
    “各院的赏钱,按什么例?”
    刘妈妈递上另一张单子。
    “奴婢擬了个章程:老太太那边的,翻两番;几位小娘那边的,翻一番;几位姑娘少爷身边的贴身丫鬟,每人二两;其余下人,按等递减。大娘子看看成不成?”
    王氏算了算,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银子?”
    “奴婢算过了,统共两千三百两。”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嘆了口气。
    “发吧。头一年,不能小气。”
    刘妈妈应了,又念下一项。
    “各府的节礼单子,太子府、几位侯府、公爷同僚那边,都擬了。大娘子过目。”
    王氏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
    太子府那边最厚——给太子妃娘娘的,给太子爷的,还有给东宫几位属官的。然后是几位侯府,顾侯那边,几位將军府上,还有公爷几个要紧的同僚。
    “这些……都要送?”
    “是。公爷说了,今年是头一年,礼数要周全。”
    王氏又嘆了口气。
    “那就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