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太原郡侯,劳烦让让
    尚书省,礼部南院衙署內。
    赵光义高踞主位,正与陶谷低声磋商科举章程的细枝末节,一旁公案后的卢多逊却显得心不在焉,目光频频瞟向衙署门外,神色间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
    不多时,待瞧见赵德昭的身影出现在衙署门外后,卢多逊才鬆了口气,连忙起身趋步相迎:“拜见武功郡王。”
    赵德昭隨意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主位上的赵光义,眼底掠过一丝瞭然,当即携著笑意走上前,指尖轻轻叩了叩赵光义面前的公案,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赵光义与陶谷二人抬起头,漠然的望向赵德昭。
    赵德昭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底气道:“太原郡侯,劳烦让让。”
    说著,赵德昭指向左侧首位的公案:“那里,才是太原郡侯的位置。”
    此话一出,赵光义眉头隨之皱起,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先前赵匡胤下令,命他二人共主科举之事,並未明確划分主次。
    故而他一散朝便急匆匆赶至礼部衙署,抢先坐上主位,便是想借著这一席之地,先定下二人主次之分。
    他原以为,凭著自己长辈的身份,赵德昭纵使心中不满,也只能哑巴吃了这黄连,把苦给咽下去。
    谁曾想,赵德昭竟不按常理出牌,丝毫没给他留半点面子,竟当眾呵斥他主次不分”。
    “殿下————”
    一旁的陶谷眼珠飞快一转,连忙起身想打两句哈哈,可话音刚起,卢多逊便猛地挺直腰板,厉声喝道:“陶尚书!当称殿下为武功郡王!”
    陶谷顿时语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官场之上,只论职务,赵德昭乃大宋唯一的王爵,又兼成德军节度使,无论是身份亦或是地位,都远非赵光义一个郡侯、开封府尹所能比擬的。
    一旦称其为郡王,再想为赵光义爭主次,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事了。
    见状,赵光义顿时坐不住了,他缓缓抬眼,眼底厉色凛然,语气却强压著慍怒,故作平和:“昭儿,你尚且年幼,科举诸多事宜繁杂,不如先在旁旁听片刻,待我与陶尚书商议妥当,再与你————”
    赵德昭轻轻摇了摇头,未发一言,反手解下腰间悬掛的天子剑,啪”的一声,拍在了公案上,俯下身来,似笑非笑的看著赵光义:“太原郡侯,烦请让让,你占著我的位了!”
    赵光义浑身一僵,方才还强装平和的脸色瞬间大变,眼底闪过一丝惊怒与难以置信。
    天子剑?
    皇兄怎会把这东西赐给了赵德昭?
    一时间,赵光义心中浮现出万千不解,可望著公案上那柄寒光凛凛的天子剑,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气得脸颊涨红,猛地拂袖起身。
    “多谢太原郡侯让位。”
    赵德昭笑意不变,大大咧咧地坐上主位,目光扫过堂內眾人,陡然一拍公案,声音陡然转厉,指著陶谷大喝:“来人,把此国贼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两名早就在门外待命的带甲亲卫应声而入,不由分说便將一脸茫然的陶谷按倒在地,反手扣上了枷锁。
    “將此人移交大理寺,以妨碍科举、贪污受贿之罪勘问,令竇仪依律惩治,不得徇私!”
    竇仪,乃是五代为数不多的正直之臣,后晋时期便高中进士,歷经四朝而声名不坠,德道望重。
    大宋建立后,赵匡胤更是亲自拜其为工部尚书兼判大理寺事,命他主持编撰宋律。
    將此案交给他审理,任谁来也插手不得。
    “喏!”
    两个亲卫说著就要將陶谷拖出去。
    直到此刻,陶谷才彻底反应过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浑身剧烈挣扎著,转头望向赵光义,竭斯底里的求救著:“郡侯!臣无罪啊!臣冤枉!郡侯可莫要弃臣於不顾啊!”
    “赵德昭,你放肆!你这是做甚!”赵光义的脸色彻底沉如锅底,厉声质问道,“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不留半分余地?”
    眼下赵匡胤也不在,赵光义却是连装也不想装了。
    自从上次茶摊论兵革后,两人算是已经彻底撕破了那层脸皮。
    “太原郡侯何必动怒。”
    赵德昭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道:“陶谷身为科举主考官,不思秉公选材,反倒私受贿赂、以权谋私,此事我早已奏明父皇。”
    “父皇特赐我天子剑,言明科考之事关乎天下寒士前程,任何阻碍公正者,皆可依律处置,任何人不得阻挠!”
    说到此处,赵德昭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盯著赵光义,道:“太原郡侯如此激动,莫非陶谷私下以“公荐”之名,收受重礼之事,还与太原郡侯有关?”
    “你————休要胡言!”
    赵光义脸色先是一变,而后才明白过来赵德昭此举的用意,整个人怔愣了一瞬,隨即又惊疑不定的看向赵德昭:“你可知,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自是清楚。”赵德昭语气冷淡,挥了挥手,似打发苍蝇一般对亲卫道:“还不快把人带下去?”
    “喏!”
    卫不敢耽搁,不顾陶谷的哭喊挣扎,拖著他便踏出了衙署。
    陶谷此刻彻底慌了心神,脑袋瓜子嗡嗡作响,他不明白,这往常是既定惯例的事情,今日怎么就突然变了规矩,大惊失色之下,只能拼命的用眼神向赵光义求救。
    他也知道,此刻有些话不能乱说,不然一旦连累了赵光义,到时候便是真的万劫不復了。
    赵光义的脸色愈加惊疑,可片刻后,却忽然笑了起来,眼中带著几丝怜悯的意味道:“我倒真是小瞧你了,可赵德昭你要知道,古往今来,有些事情是碰不得的,有些规矩也是破不得的,你————过界了!”
    “过界的后果,可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公荐、行卷制度,牵扯甚广,绝非只是朝中重臣那么简单。
    那些歷经乱世而未覆灭、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世家大族,乃至天下九成以上的权贵,哪家没有子弟借著公荐之制入仕为官?
    赵德昭今日敢当眾拿下陶谷,分明是要彻底废除公荐之制,这称得上一句捅破天了,也不为过!
    自作孽,不可活!
    赵光义几乎已经能预见到,待此事公布天下后,都无需他动手,赵德昭便会陷入四面楚歌、举步维艰的境地。
    “能不能承担得起,就不劳郡侯费心了。”
    赵德昭却是跟没事人一样,冲赵光义举了举茶杯,笑道:“郡侯若是还想商议科举之事,便请回自己的公案后坐吧。”
    说著,他还朝著左侧的公案努了努嘴。
    “不必了!”
    赵光义却是冷笑一声,“某还有事,就不多奉陪了!”
    说罢,他怒然拂袖,转身便离开了衙署。
    无论怎么说,陶谷都还是他的人,於情於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对方身陷囹圄。
    得想办法捞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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