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王菩萨微微眯了眯眼。
    隨后,他收起降魔杵,法相收敛,金光消散。
    断臂处不再流血了,但新生的手臂还没有长出来,袖管空荡荡的,在风里飘著。
    “今日之事,贫僧记下了。”
    林澈看著他。
    “隨时恭候。”
    菩萨没有再说话,转身,向东方飞去。
    他的身影在天空中越来越小,金色的长袍在风里翻卷,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很快,他就消失在天际线后面。
    林澈收起圣灵幡,星光散去。
    周天星斗大阵收起,三百六十五颗星辰飞回幡中,亿万真灵的嘶鸣声渐渐平息。
    河面上恢復了平静,只有那些被震碎的石头还在往下落,砸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转头看向无支祁。
    无支祁站在水面上,浑身是泥,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盯著林澈,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红色已经完全褪去,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瞳孔。
    瞳孔里有光在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不久前。”
    无支祁哼了一声。
    “你小子。”
    他从水里走出来,站在河岸上。
    身上的泥巴干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青色的皮肤。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新生的毛髮从痂皮下钻出来,短短的,硬硬的,像刚出土的草芽。
    林澈看著他。
    “以后有什么打算?”
    无支祁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指甲在掌心划出一道道白痕,又慢慢消失。
    “没什么打算。继续当我的水猿大圣。”
    林澈笑了笑。
    “那多没意思。”
    无支祁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跟我走吧。”林澈说。“去给佛门添点乱。”
    无支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难看,獠牙翻在外面,嘴角扯到耳根,但他的眼睛亮了,像河面上反射的阳光。
    “你小子,又要搞事情?”
    “来不来隨你。”
    林澈转身,向西南方向迈出一步。
    “等等我!”
    无支祁跟上来。
    他身上青光一闪,巨猿的法相收敛,化作一个玄衣修士。
    身材高大,面容俊逸。
    头髮披散著,用一根青色的带子隨意扎在脑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並肩飞起。
    脚下的淮水越来越远,变成一条细细的银带,弯弯曲曲地消失在远方的山峦之间。
    “你怎么又跑回淮水了?”林澈隨口问道。
    无支祁撇了撇嘴。
    “当初偷吃不死药,盗取崑崙镜,又被贬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反正也没別的地方可去。我就回到淮水,干老本行。自號水猿大圣,占水为王,倒也自在。”
    林澈看了他一眼。
    “自在?自在到被和尚堵在水面上打?”
    无支祁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老子不小心。谁知道那些和尚那么閒,说什么超度亡魂。老子地盘上哪来的亡魂?”
    他哼了一声。
    “我看他就是想让老子归顺佛门。”
    林澈笑道:“可能还真被你猜对了。”
    “哼,不想想老子是谁,还能让他们骑在老子头上拉屎?”
    无支祁的声音提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很快又压下去,看了林澈一眼。
    “你呢?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澈没有回答。他望著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一团云,白得发亮,像一座倒悬的山。
    “找人。”他说。
    “找谁?”
    “另一只猴子。”
    无支祁愣了一下。
    “另一只猴子?什么猴子?”
    “孙猴子。”
    无支祁的步子慢下来。
    他盯著林澈看了两秒,然后加快速度跟上去。
    “那个大闹天宫的孙猴子?”
    “嗯。”
    “找他干嘛?”
    “说来话长……”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两人飞了一会儿,脚下的山川从丘陵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成山地。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在风里歪歪斜斜地飘著。
    “那孙猴子现在在哪?”
    无支祁忽然开口。
    “祭赛国。”
    “祭赛国?没听过。”
    “西边。过了乌斯藏,再过大河。”
    无支祁哼了一声。
    “跑得够远的。”
    两人加快速度,向西飞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
    太阳沉到山后面,把半边天烧成金红色。
    远处有晚归的鸟群掠过,黑压压一片,像被风吹散的菸灰。
    林澈和无支祁落在一座山头上。
    “歇一会儿。”林澈说。
    无支祁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酒香在夜风里散开,辛辣中带著一丝甘甜。
    “喝不喝?”
    林澈接过酒葫芦,也灌了一口。
    “你这修为怎么提升的这么快?”无支祁问。
    林澈想了想。
    “也没什么特別的,就是结了几次婚,然后修为就上来了。”
    无支祁转过头,看著他。
    “结婚还有这效果?跟谁?”
    “炎帝之女,还有截教云霄,还有其他人,你应该不认识。”
    无支祁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掉下去。
    他盯著林澈看了好几秒,然后灌了一大口酒。
    “截教外门大师姐云霄?”
    “嗯。”
    “那可是准圣巔峰。”
    “嗯,现在是圣人了。”
    无支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比刚才自然很多。
    “你小子,厉害。”
    他站起来,把酒葫芦系回腰间。
    “走吧。別让那孙猴子跑远了。”
    两人腾空而起,继续向西飞去。
    月亮升起来,把大地照得一片银白。
    山川河流在月光下变成一幅水墨画,深深浅浅的,层层叠叠的。
    飞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城池。。
    城门紧闭,吊桥收起,护城河里的水静静地流著。
    祭赛国。
    城门上方的石匾刻著三个字,风化了,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到了。”林澈说。
    他上前,敲了敲城门旁边的耳门。
    不多时,门开了。
    一个老兵探出头来,手里举著一盏油灯,灯光晃来晃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什么人?夜里不能进城。”
    林澈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打听个事。东边来的和尚,师徒四人,来过这里吗?”
    老兵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塞进怀里。
    “来过。走了好些天了。”
    “又走了?”
    老兵指著西边。
    “出城往西,过了荆棘岭,再往前走。”
    林澈谢过老兵,转身向无支祁走去。
    老兵在身后关上门,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走了。”
    两人腾空而起,向西飞去。
    脚下的地形开始变化。平原消失了,丘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的山岭。
    山上长满了荆棘,密密麻麻的,像一堵绿色的墙。
    他们飞过山岭,继续向西。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金色,一层一层的,像铺开的绸缎。
    前方出现一座山。
    山很高,山顶没入云层,看不清全貌。
    山腰上有一座寺庙,规模很大,殿宇重重叠叠,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泛著金光。
    雷音寺。
    林澈停住身形,落在山脚下。
    无支祁跟著落下来,站在他旁边。
    “雷音寺怎么会在这里?”无支祁略显疑惑。
    林澈挑了挑眉:“假的。”